一、老大哥

一、老大哥

每天早上，王二都要在床上从一数到十。这件事ju有决定一天行止的意义。假如数chu来是一个自然数列，那就是说，他还得上班，必须ma上起床。假如数chu的数带有随机的xing质，他就不上班了，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下去。假如你年龄不小并且曾在技术bu工作多年，可能也会这样干。因为过去你遇到过这zhong情况：早上到班时，忽然某个同事没来。下班时大家去看他，他也不在家。问遍了他的亲戚朋友，都不知他上哪儿去了。在这zhong情况下，你作为bu里的老大哥，就会提心吊胆，生怕他从河里浮chu来，脑盖被打得粉碎——这zhong情况时有发生。过些日子你收到一张通知：某同志积劳成疾，患了数盲症，正在疗养。这时你只好叹口气，从hua名册上勾去他的名字，找人作见证，砸他的柜子，撬他的chou屉，取chu他的技术文件，把他手上的活分给大家；再过些日子，他就chu来了，但不是从河里chu来——简言之，上了电视，登上报纸，走上了领导岗位，见了面也不认识你。这一切的契机就是数盲症。这zhong病使你愤愤不已、心理不平衡，但是始终不肯来光顾你，你恨数盲症，又怕得数盲症，所以就猜测并且试探它发作起来是何zhong情形。未离婚时，我前妻见到我这zhong五迷三dao的样子，就说：你简直像女孩子怕qiangjian一样。我认为这是个有益的启示，遗憾的是我没当过女孩子，不知dao是怎样一zhong情形；问她她也不肯讲。她甚至不肯告诉我数盲症是像个男人呢，还是像男人的那个东西。

2010年我住在北dai河，住在一片柴油燃烧的烟云之下。冬天的太yangchu来以后，我看到的是一片棕se的风景。这zhong风景你在照片和电视上都看不到，因为现在每一个镜tou的前面都加了蓝se的滤光片。这是上级规定的。这zhong风景只能用rouyan看见。假如将来有一天，上级规定每个人都必须dai蓝seyan镜的话，就再没有人能看到这样的风景。天会像上个世纪一祥的蓝。领导上很可能会zuo这样的规定，因为这样一来，困扰我们的污染问题就不存在了。在我过四十八岁生日那一天早上，我像往日一样去上班。这一天就像我这一辈子度过的每一天一样，并不特别好，也不特别坏。我选择这一天开始我的日记，起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只是在时隔半年，我在整理这些日记时，才发现它是一系列变化的开始。所以我在这一天开始记日记，恐怕也不全是无意的了。

有关数盲症，我还知dao这样一些事；它只在壮年男子shen上发作，而且患这zhong病的人都是zuo技术工作的。官方对它的解释是：这是一zhong职业病，是过度劳累造成的，所以数盲症患者总能得到很好的待遇。这一点叫人垂涎yu滴，而且心服口服。数盲者不能an行阅读，只能听汇报；不能辨向，只能乘专车；除了当领导还能当什么？这是正面的说法。反面的说法是：官方宣布的症状谁知是真是假。数盲清正廉洁，从来没有一位数盲贪赃枉法（不识数的人不可能贪），更没有人以权谋私，任何人都服气。这也是正面说法。反面的说法是他们用不着贪赃枉法，只要拿领导分内的就够多了。正面的说法是领导上的待遇并不超过工作需要，反面的说法是超过了好几百倍；所以应该算算账。为此要有一zhong计数法、一zhong记账法、一zhong逻辑，对数盲和非数盲通用，但又不可能。有位外国的学者说，数盲实质上是不进位，只要是工作需要，吃多少喝多少hua多少都不进位，始终是工作需要，故而是用了无穷进制计数法。这zhong算法我们学不会。假如你就这一点对数盲发牢sao，他就笑眯眯地安wei你说：你们用的二进制、十进制我们也不会嘛。大家各有所长，都是工作需要。

现在要说明的是，北dai河是华北一座新兴的科技城市，它之所以是科技城市，是因为技术bu设在这里。王二是技术bu的老大哥，也就是常务副bu长。这是未患数盲症的人所能担任的最高职务，是一zhong类似工tou的角se。有时他把自己叫zuo“王二”有时把自己叫zuo“我”；但从来不把自己叫zuo“老大哥”这个称呼是专供别人使用的。

我总是从反面理解世界。早上起来时，我数数，同时也是把灵魂注入了routi。我爬起来，从侧屋里推chumo托车，从山上驶下来，驶到一片黑烟和噪声里去。这zhong声音和黑烟是从过往车辆上安着的柴油机上penchu来的，黑烟散发着一zhong燃烧卫生球的气味，而噪声和你的脑子发生共振。这zhong情形可惜以往那些描写地狱的诗人——比方说但丁——没有见过，所以他们的诗显得想象力不够。

只要你到了大街上，gaowan都会gan到这zhong震dang（对于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