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下）

第五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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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年秋天“拿起笔zuo刀枪”刚到我们楼里来时，外面的人老来挑衅，手拿着盾牌，小心翼翼地向楼脚靠近。大学生们看到这zhong景象，就唱起了悲壮的国际歌，拿起了长矛，想要冲chu去应战——悲歌一曲，从容赴死，他们仿佛喜huan这zhong情调。我告诉他们说，假如对方要攻楼，来的人会很多，现在来的人很少，所以这是引蛇chudong的老战术——我在树上见得多了。我们不理他们，只guan修工事。过了不几天，那座楼的外貌就变得让人不敢轻犯。后来他们在对面架了好多大弹弓，打得我们不能在窗口loutou。于是我zuo了那架投石机，很快就把所有的大弹弓全打垮了。

拿起比zuo刀枪闯到我们楼里那一年，学校里正在长蛾子。那zhong蛾子是shen灰se的，翅膀上长着红se的斑点。它们在空地上飞舞时，好像一座活动的垃圾堆；晚上扑向电灯泡时，又构成了硕大无比的纱灯罩。当走进飞舞的蛾群时，你也似乎要飞起来。走chu来时，满tou满脸都是蛾子翅膀上掉下的粉。这是因为墙上贴了厚厚的大字报，纸层底下有利于蛾子过冬。那一年学校里野猫也特别多，这是因为有好多人家破人亡，家里的猫就chu去自谋生路。这两zhong情形我都喜huan，我喜huan往蛾子堆里跑，这是因为我xi了蛾子翅膀上的粉也不chuan，而在蛾子堆里跑过以后回家，我妹妹就要chuan。她是过minti质，我却不是。我也喜huan猫。但是我不喜huan我妹妹。

那一年秋天我随时都有可能中tou彩，但我总是兴高彩烈。人在兴高彩烈的时候gen本不怕中负彩。我还说过从十三岁起，我就是个悲观主义者。但是一九六七年的秋天例外。

现在可以说说我造的那台投石机。那东西妙得很，有风速仪测风，有拉力计测拉力，还有光学测距仪。所有能动的地方全是jing1密刻度。发she1时起码要十个人，有人报风力，有人用天平称石弹，有人测目标方位和距离，数据汇总后，我拿个计算尺算弹dao，五百米内首发命中率百分之百，经常把对面楼ding上走动的人一弹就打下来。如果打对面楼上呱噪的高音喇叭，一弹就能把喇叭中心的高音tou打扁，让它发chu“卟卟”的声音。假如不是后来动了火qi，就凭这zhong武qi，完全是天下无敌。谈到了火qi，我和堂·吉诃德意见完全一致：发明火qi的家伙，必定是魔鬼之liu，应当千刀万剐：既不用三角学，也不用微积分，拿个破guan子瞄着别人，二拇指一动就把人打倒了，这叫他妈的什么事呀！到现在我还能记住那架投石机的每一个细节，包括每个零件是用什么zuo的——用指甲掐来判断木tou的质地，用鼻子来闻chu木tou是否很干。姓颜se的大学生是我的记录员，负责记下石弹重量，风速，距离，拉力，等等。当然，还要记下打着了没有。但是我gen本用不着那些记录，因为发she1的每一弹都在我心里——人在十六岁时记xing好着哪。但是不guan怎么说，zuo试验记录是个好习惯。我一点没记住打着了谁，被打到的人后来怎么了。他们到底是从屋脊上gun了下去呢，还是躺在原地等着别人来救。说实在的，这些事我gen本没看到，或者是视而不见。我只看到了从哪儿chu来了一个目标，它走进了我的she1程之内，然后就测距离，上弹，算弹dao。等打中之后，我就不guan它了。一般总是打它的xiong甲，比较好打。有时候和人打赌，打对方tou上的帽子。一弹把他tou上的安全帽打下来，那人吓得在地下团团luan转。对付躲在铁网下的哨兵，我就she1过去一个广口玻璃瓶，里面盛满了罗丝钉，打得那人在网子后面噢噢叫唤。后来他们穿着棉大衣上岗，可以挡住这些螺丝钉，但是一个个热得难受得很。再后来对方集中了好多大弹弓，要把我们打掉。而我们在楼板上修了铁轨，zuo了一台带lun子的投石机，可以推着到chu1跑。很难搞清我们在哪个窗口发she1，所以也就打不掉，反到被我们把他们的大弹弓全打掉了。我们的投石机装着钢板的护盾，从窗口louchu去时也是很像样子（像门大炮）。不像他们的大弹弓，上面支着一个铁丝编的，字纸篓子一样的防护网（像个ji窝），挨上一下就瘪下去。后来他们对我们很佩服，就打消了进犯的念tou。只是有时候有人会朝我们这边呐喊一声：对面的！酒瓶子打不开，劳驾，帮个忙。我们愉快的接受了他们的要求，一弹把瓶盖从瓶颈上打下去。我的投石机就是这样的。

我们家变成了武斗的战场，全家搬到“中立区”那是过去的仓库，touding上没有天hua板，点着长明电灯；而且里面住了好几百人，气味不好闻。那地方就像水灾后灾民住的地方。我常常穿过战场回家去，嘴里大喊着“我是看房子的”就没人来打我。回到我们家时，往床上一躺，睡上几个钟tou，然后又去参加战斗。X海鹰听我讲了这件事，就说我是个两面派。事实上我不是两面派。我哪派都不是。这就是幸福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