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时，布鲁尔有个现代艺术画廊，虽然我们一也不懂现代画，但是也要去看看，表示我们是有文化的人。那个画廊建在地下，像一个大井，有一螺旋走廊从上面通到井底。我顺着走廊走下去，左面是透明的玻璃墙，右面是雪白的墙，墙上挂着那些现代画。我走到达利的画前，看他画的那些半空里的塔楼，下肢细长，伸展到云端的人和。这时我的右手忽然起来，指忽左忽右，不知犯了什么病。后来我才发现，它是挣扎着要写个繁的为字来。这病以前也有过，而且我作梦时，经常梦见红砖墙上有个为字，好像一颗大的。后来我在那个画廊里坐了半天，想起一件小时候的事。小时候我住在一所大学里，有一天上午从家里跑去，看到到的砖墙上都用白粉写着大字标语“为了一零七零”这些字的样我记得很清楚，连周围的粉全记得很清楚，但是我当时一个也不认识。我记得为字像，一字像尾。如果细想一下尾的来路，就会想到家里那些五彩缤纷的小画书。我顺着那些砖墙，走到了学校的东场，这里有好多人来来去去，上着盔帽，手里拿着长枪。我还记得天是紫的，有一个声音老从天上下来，要把耳撕裂，所以我时时站下来，捂住耳朵，把声音堵在外面。我还记得好几次有人对我说，小孩回家去，这儿危险。一般来说，我的胆很小，听说危险，就会躲起来，但是也有例外，那就是在梦里。没有一回梦我不杀几个人的。当时我就认定了前是个有趣的梦境，所以我笑着前，走那个奇妙的世界。说实在的，后来我看见的和达利画的很有近似之。事实上达利一九五八年没到过中国，没见过大炼钢铁。但是他虽然没见过大炼钢铁，可能也见过别的。由此我对超现实主义产生了一个概念，那就是一些人，他们和童年有一条歪歪扭扭的时间隧。当然这一不能说穿，说穿了就索然无味。

五八年我走到了场上，走到一些奇怪的建筑之间，那些建筑上有好多奇形怪状的黄烟筒，冒紫的烟雾。那些烟雾升天空，就和天空的紫混为一。这给了我一个超现实主义的想法，就是天空是从烟筒里冒来的。但我不是达利，不能把烟囱里冒的天空画在画布上。除此之外，周围还有一神秘的嗡嗡声，仿佛我置于成千上万飞翔的屎克螂中间。后来我再到这个广场上去，这些怪诞的景象就不见了，只剩下平坦的广场，这现象叫我欣喜若狂，觉得这是我的梦境，为我独有，因此除了我，谁也没有听见过那从天上下来撕裂耳的声音。随着那个声音一声怪叫，我和好多人一起涌到一个怪房前面，别人用长枪在墙上扎了一个窟窿，从里面挑一团通红的怪东西来，那东西的模样有几分像萨其，又有几分像粪，离它老远，就觉得脸上发，所有的人围着它欣喜若狂——这情景很像一原始的祭典。现在我知，那是大炼钢铁炼的钢，是生铁锅的碎片组成的。——我哥哥当时在念小学，他常常和一帮同龄的孩一起，闯到附近的农民家里，大叫一声“大炼钢铁”就把人家作饭的铁锅揭走，扔下可怜的一钱，而那个铁锅就拿到广场上砸碎了——没炼时，散在地上就像些碎玻璃，炼过以后就粘在一起了。但是我当时以为在作梦，也就欣喜若狂——虽然边有好多人，但是我觉得只有自己在欣喜若狂，因为既然是梦，别人都是假的，只有我是真的。这狂喜，和达利画在画布上的一模一样。等到后来知别人也经历过大炼钢铁，我就到无比的失望。

后来在布鲁尔的画廊里，我看到达利的画上有个光小人，在左下角呼雀跃。那人大概就是他自己罢。我虽然没去西班牙，但是知那边有好多怪模怪样的塔楼，还有些集发神经的狂节，到了时候大家都打扮得怪模怪样。所以没准他三岁时见到了什么怪景象，就以为自己了个怪梦，傻兴一场。狂节这个概念不算难，到了四五岁就能理解。大炼钢铁是个什么意思，就是到了十几岁也懂不了。我是五二年生人，五八年六岁，当时住在一所大学里。所以我怎么也不能理解哇哇叫的是音喇叭，嗡嗡叫的是鼓风机，一零七零是一年要炼1070万吨钢，那些人是一些大学生，手里的长枪是炼钢用的钢钎，至于哇哇叫的小土群，小洋群是些什么东西，我更不可能懂得；何况那天的事有没尾，后来的事情在记忆里消失了，就更像个梦。直到我都二十岁了，对着小臂上一个伤疤，才把它完全想了起来。那天我看完了钢，就往回走，在钢堆边上摔了一跤，钢锭里一块锅茬把我的小胳膊差一劈成两半。这件事太惨了，所以在记忆里呆不住，用弗洛伊德的说法叫作压抑。压了十几年我又把它想了起来，那天我不但了很多血，而且我爸爸是拎着耳朵带我上医院的。关于这一我不怪他。我们家孩多，假如人人都把胳膊割破，就没钱吃饭了。后来我老想，在炉里炼了好几个钟，锅片还能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