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知李先生没死，只不过是了过去，那么我肯定会去救他。虽然我当时很瘦，但是“文革”前的孩重视育，所以都有一把力气，李先生又不重，我把他扛走没什么问题。但是当时我以为他有可能已经没救了，在这情况下，就该保护现场，等待警察。既然我拿不准他死没死，还有第三办法：我去喊几个人来，看看他死没死。这个办法我最不乐意。设想李先生已死，我又离开了现场，别人再撞上了，那时我再说我是第一个到达现场之人，谁还肯信？就算信了，对我更不好，他们会说，王二叫死人吓跑了。如今到了不惑之年，我不怕人家说我胆小了。经过了队，当工人，数十年的时间，所到之人都说我胆非常大，胆大心黑，胆包天，胆大妄为等等。偶尔有人说一句王二胆小，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在当时，我就怕人说我这个。因此我采取了第四个办法，站在当地不动，看李先生是越越厉害还是越越。假如是后者，我就嚷嚷起来。假如是前者，我就过去扛他。谁知他很快就睁开了睛，坐起来，这叫我大失所望。我转过去，准备走了。

生刚着地时的样。但是仔细看时颇有不同，贺先生的脑当时是洒来的，而李先生的脑还在脑壳里面，这是最主要的不同之。贺先生从楼上下来时，我不在现场，是后来得到消息赶去的。虽然去得很快，也错过了不少场面。据说贺先生刚落地时，还在满地打，这场面我就没看见。据说贺先生的手还抓了两把，我也没看见。贺先生死时的景象，我几乎都没看见，只看见他最后了两下。这使我很没有面。所以看见李先生倒在地下，我大为兴奋。虽然我拿不准他死了没有。

现在我们院的人都在背后叫李先生血，包括那些没结婚的小姑娘。她们说，李先生原是日本人，姓，名血。这是不对的。李先生从未到过日本。他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他挨了一脚后，十分气愤，就把医院的诊断书抄来寻求公，那诊断中有这样的字句：“挫伤，血”他寻到的公就是从此被叫作血，一二十三年，至今还没消。

李先生挨那一脚的事是这样的：六七年大家都想写些大字报贴去，然后看见别人在自己写的东西面前耳，议论纷纷，这和我今天想发表作品的心情是一样的。叫人愤怒的是，自己辛辛苦苦写了一夜，才贴去就被人盖掉。所以都在大字报上写着：保留五日，保留十日，无奈本没人给你保留。那年为这事吵嘴、动手的事也不知有多少。李先生的大宇报正贴在司机班一伙冒失鬼好不容易诌的大字报上，而且被本主当场逮到。叉住了脖和他理论，和他又理论不清。因此照他档下踢了一脚，人家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让人踢个正着。当时我们院谁不知司机班那伙人？只有李先生不知。所以连挨揍的准备都没有。这一脚踢麻烦来了，见得李先生脸也变了，珠也翻了，地挂在人家手上。人家也怕吃人命官司，赶把他放在地上跑掉了。谁又能想到他还有救呢？假如送他上医院，万一他又没救了呢？

对于这件事我还有些补充。当时我不认识李先生，不知他是矿院的人。假如认识，抢救的态度会积极一。我也不知他是被人摆平的，还以为他是在羊角疯。假如知，抢救的态度也会积极一。了这两辩护之后我也承认，当时我对死人特别有兴趣，对活人不兴趣。李先生说，他对我当时的心情能够理解。有件事他不能理解，就是那一脚踢得委实利害。只要再踢重一，他就会变成我兴趣的人。

在李先生看来，那天早上的事就没这么轻松。当时他从香港赶来参加“文化革命”（后来他说，这是他这辈犯的最大的错误），天晚上刚到矿院，早上就来贴大字报。谁知和别人起了争执，遭人一脚踢成了重伤，倒在地。醒来一看，大意料：原来没躺在医院里，也没人围着他。踢他的人也不见了。只有一个半桩孩在一边看着，而且那孩有姗姗离去之势。所以他急忙叫我回去搀他一把。李先生说，当时他伤极疼，没人架一把一步也走不动。而我却摇晃脑，好半天才走过去，可把他急坏了。所以等他能够上，就一把搂住了我的脖，再也不敢放，生伯我也跑了。结果到了医院，我脖上被箍了一溜紫印。在这情况下，我当然不肯再搀他回去，个冷就跑掉了。这下又苦了李先生，他本不认识回去的路，了几倍的工夫才回到了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