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秋天里，有一天我回家时，房被扫得净净，F坐在床上说：我回来了，这回是安置回来的。我真想臭骂一顿，再把她撵去，但我没有这么。因为现在她和我一样，除了此地，无可去了。

后来F告诉我，她给我寄过很多明信片，除了我收到的那几张，还有好多。在那些明信片里，她说了自从被安排到我这里作细，她就不能对我无动于衷——后来她怎样了解了我的过去，又怎样上了我。假如我收到了，就不会对她的到来到突然。但是这些事已经不重要了。假如一个女人自己犯了错误，我迎她和我一起过这生活——只要还能活。但假如这个错误是由我而起的话，我就要负责任，不能对这状况听之任之了。

F回来的当晚，我觉得和她无话可说，就趴到她光洁、狭窄的背上了。上一次没有这样过，但是这样了以后，也没觉得有什么新意。后来她对我说：你没上次——这么说你不介意吧？我也不说介意，也不说不介意，一声不吭地了一阵烟，然后在黑地里抓起她的衣服扔在她上，说：穿上，去走走。那天晚上门前的情况就是这样。在散步时我对她说，我准备到公司里当个写手。她听了以后沉默良久，然后说：你不是因为我吧。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这是因为是和不是都不是准确的答案。她还对我说，她觉得我们俩之间有未了的缘份，假如不亲看到我潦倒而死、或者看见我吃得脑满中风而亡，缘份就不能尽。我没有说有，也没有说没有。我没有想这个问题——虽然不能说我对此不关心。我的内心被别的东西占据了。

夏天快要过完时，我又收到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我找到你舅妈了，她告诉我好多有意思的事。我从这句话里到一不祥气味。F后来告诉我说，同一张明信片上，她还写了：“我对你有一无名的依恋”但是那句话消失了。我收到的可能是经过加工的明信片，也可能是复制品，是真是假，F自己也不能辨别。后来公司又给我送来一个真正的画家，瘦的像竹竿。这家伙穿着迷彩服，背着军用背包来的，当晚就要洗劫楼下的西瓜摊。我说兔不吃窝边草，然后她就和我吵起来了。我和她同居一星期就散了伙，因为实在气味不投，而且我还想多活些时候。她把我房间里的一面墙画成了绿荧荧的风景画，开我想把它涂掉，后来又改变了主意，因为我已经看惯了。

我现在和公司的训导员很熟了，每个返校日都要聊一会儿。他对我说：人家说你是个黄鼠狼——你是成心的罢？一听就知他是在说那个婆。我告诉他，我不是成心的，但这不是实话。和公司的人不能说实话。那个婆果然是自愿被安置的，大概是受了浪漫电视剧的毒害。现在她不自愿了，想让公司把原来的份、财产都还给她。公司的人对她倒是满同情的，但是还她过去的份却不可能：没有先例。作为一个前史学家，我对这事倒不惊讶。过去有向党心当右派的，有坦白假罪行被判刑的，就是我舅舅，也是写了血书后才去队的。这世界上有些事就是为了让你了以后后悔而设，所以你不了什么事，都不要后悔。至于在那些浪漫电视剧里，我们总是住在最好的房里，男的英俊、女的漂亮，吃饱以后没事，在各情纠纷里用泪洗脸。假如我肯当写手，现在就在编这东西了。公司编这些连续剧，就是想骗人。众所周知，在我们周围骗局甚多，所以大多数假话从编来就没指望有人信；现在真的骗着了一个，良心倒有不安。他们准备再努力给她安置几次，假如不成功，再送她去该去的地方，因为他们不能容忍有人老在公司里无理取闹。我看这个婆最后免不了要住监狱，因为除了到了那里，到哪儿她都不满意；但在这件事的过程中，我看公司也有一品行。对我，对那个睛分得很开的女人残忍；对傻呵呵的婆则颇有人情味。顺便说一句，那个睛分得很开的女人是个先锋派电影导演，时两也分得很开。我觉得跟她很投缘。假如不是怕两人一起饿死，我一定让她留下来。

到我这里时衣着整齐，听说就是最冷酷的人对傻婆也有同情心——但也可能是因为她的衣服号太大，剥下来没人能穿吧。她还提了个手提袋，里面放了很多的五香瓜，一面磕，一面想和我讨论学问题；但是我始终没说话。后来我接二连三地放响，她听见以后说：真俗！就奔回公司去了。有关这位婆的事，后来我给F讲过。她听了就起来，用手捂着嘴笑，然后说：现在你一定把我当成了该婆之类。那些明信片果然是她寄来的。她还给我寄过钱，但我没有收到汇款单。像我这样的人只能收到明信片，不能收到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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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是公司第八创作集G组的三级创作员，但我每星期只上一天班。用我以前的标准，在这一天里，我也几乎什么都没。这丝毫不奇怪，因为公司有不计其数的一级、二级、三级创作员，大家只要稍稍动手，就能凑几本书、几篇文章，而且这些书本就没人看，只是用来装公司的门面。而我们这些创作员的待遇是如此丰厚，以致我都担心公司会赔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