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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我十三岁时，十分衷于小姚阿姨的。我甚至想，假如我是她就好了。这样我就会有一黑油油的短发，白晰的肤，穿着连衣裙，着沉甸甸的房跑来跑去。这最后一条在我看来是有累，不过也很过瘾。当然，我要是她，就不会和我舅舅结婚。我认真想过，假如我是小姚阿姨，让谁来分享我好的，想来想去，觉得谁都不；我只好留着它，当一辈老女。那年夏天，蚊在我上咬了很多包，都是我在院里睡时叮的。夜里满天星星，我在院里十分自由，想什么都可以。一个中国人如果享受着思想自由，他一定只有十三岁；或者像我舅舅一样，长了一颗早已死掉、腐烂发臭了的心脏。

F看我舅舅写的小说，看了没几页就大打嚏。这是因为我舅舅的稿自从写好了，就没怎么动过，随着年代的推移，上面积土越来越多。我不喜我舅舅，但是既然给他作传，就不得不多写一些。这家伙学过数学，学数学的人本就古怪，他又衷于数学中最冷门、最让人疼的元数学，所以是古怪上加古怪。有一阵他在国一个大学里读博士学位，上课时愁眉苦脸地坐在第一排拿手支着脸神，加上每周必用计算机打一份paper投到全系每个信箱里，当然

的手稿都找了来，放在桌上，她就拿了一在手里。我舅舅住的是那一间一的房，像这样的房现在已经没有了，卧室接着台，门敞开着。F拿着稿往外看了一，说：你这房不坏。我舅舅坐在她后的床上，想说“房是我弟弟的”（我还有一个舅舅在东欧生意），但是没有说。他想：既然上门来调查，这件事她准知了。后来她说：给我倒杯茶，我舅舅就到厨房里去。F趁此机会把我舅舅的屉搜了一下，连锁着的屉也开了。结果搜了一盒避。等我舅舅端着茶回来时，她笑着举这那东西说：这怎么回事？我舅舅愣了一下，想说：“这是我弟弟的”（这是实情），但是想到卖我小舅舅是个卑鄙的行为，就说：和我烟一样。这话的意思是说我舅舅不烟，袋里也可以有香烟。但是F不知联想到了什么，脸忽然红了。她把避扔回屉，把屉锁上，然后把钥匙扔给我舅舅说：收好了，然后就接过那杯茶。这回到我舅舅满脸通红：从哪里冒这把钥匙来？这当然是从她的百宝钥匙上摘下来的，算是个小小的礼吧。

我还说过，现在我有一张护符——我是历史学家，历史可不是人人都懂的。有了它，就可以把想说的话写下来，但它也不是万能的。假如我年纪小，就有另一张护符。众所周知，我们国家保护妇女儿童。有些小说家用老婆、女儿的名义写作，但这也有限度，搞不好一家三都去了。最好的护符是我舅舅的那一。心都烂掉，人也快死了，还有什么可怕？再说，心脏就是害怕的官；它不猛，你本不知怕。我没见过我舅舅怕什么。

我家住在一楼，所以就像别人家一样，在门前用铁栅栏围起了一片空地作为院。我们住的楼房前面满是这样的空地。有人说，这里像集中营，有人说像猪场，说什么的都有。但我对这个院很满意。院里有棵臭椿树，我在树下放了一张桌，一个白的甲板椅，经常坐在那里冥思苦想。在我边的的白布底下遮着装修厕所剩下的瓷砖和换下来的蹲式便。在便边上有个小帐蓬，有时我在里面睡上半夜，再带着一蚊咬的大包躲到屋里去。这是一哲学家的生活。有人从来没过过哲学家的生活，这不足取。有人一辈都在过哲学家的生活，当然也是没息的东西。那一年我十三岁，等到过了那一年，我对哲学再也没有兴趣。在那棵树下，那张椅上，我得到了一些结论，并把它用自己才认识的符号记在纸片上。现在我还留着那些纸片，但是那些符号全都认不得了。其中一些能记得的内容如下：每个人的一生都拥有一些资源，比方说：寿命，智力，健康，，生活；有些人准备把它消费掉，换取新奇、快乐等等，小姚阿姨就是这样的；还有人准备拿它来赚什么，所以就斤斤计较，不讨人喜。除了这两类人，还有别的类，不过我认为别的类都属笨之列。我非常喜小姚阿姨那类人，而且我又对她的非常的着迷；每当我想到这些事，那个茄把似的小就直的。但是这情有几分来自哲学思辨，几分来自对她的遐想，我就说不清楚了。有一是肯定的，就是我对哲学的好并不那么始终如一。我想孔夫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他说：予未见好德如好者。“未见”当然包括自己在内，他老人家一定也迷恋过什么人，所以就怀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