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瑜慢慢坐了起来，下一片凉，低看去，榻上铺了龙须草编织的灰湖绿凉席，如波。环顾四周，南墙六楹窗，蒙上了蓝纱帘，看去缥缈如轻烟，正中挂了幅行图，地上铺就紫黄竹丝编就梅纹凉地衣。墙角竖了楠木架，白石盆上养着素心兰。

她的脚缩得不到半掌长度。伸手，也是女童的手，白白，手背几个小小的漩涡。

时光为她而倒了。

江南采莲，鱼戏莲田。她只要岁月平凡静好，如江州虹河上每日游而过的画舫所发的欸乃声一般，闲散绵长。

睛被硌得生疼，她吃力地抬起手，见枯瘦如柴，指甲蒙了层仿佛将死的灰败之气。

一直不被人注目的三皇。当时正逢边境战祸，数省旱灾，国库捉襟见肘，新皇打算从贪官上刮油，一心腹大臣知晓了他心思，怕殃及自己，就把阮家推到了新皇面前。也该是阮家气数已尽，从前正德帝数次携带皇驾巡江南时，照应了皇帝和太，对这三皇虽也敬，却没如照拂太那般地殷勤，或许当时心中就落下了病。知阮家是块大，如今自然被说动。只是阮家世代行善积德，开粥铺育婴堂，这次旱灾就捐万两白银，民望极好，一时无下手，便纳了计策，以阮家行善为由，破格赏了阮洪生一个太守的官职。

这分明就是她阁前江南荣荫堂里的闺房漪绿楼。那幅潇湘图，还是她自己在十岁的时候，临摹当朝山大家董瑞原画所绘，觉得满意，这才裱了挂起来的。她一就认了来。

这些消息，都是她后来零零碎碎从各房人中听来的。靖勇侯府天脚下，与江南千山万。她一个彻底失了倚靠，又不得丈夫心的弱女，就算嫁过来时十里红妆，在这似海的侯门之中，现在又有什么用？

从醒过来开始，明瑜就把自己关在漪绿楼的屋里，没有下去一步。夜晚，当小楼周遭一切都静了下来，近服侍的大丫鸢和乔琴也在外间睡了下去，她耳边只剩窗外夏虫鸣声时，她泪，泪断，再泪，再断。不知反复几次，黑暗中，最后她终于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不是她望了四年的那天青织金帐，而是一架桃粉的纹轻罗帐，正中悬了一束团锦结。

明瑜不敢相信自己的睛，赤脚朝梳妆台上立着的那枚半镜跑了过去，镜里映了一张女童的脸。齐眉刘海，凤桃腮。

她最后的记忆就停留在耳边鸢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而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另一个自己好像飘离了，正在一片虚无缥缈中升腾。

江南河工盐务从来都是个亏空的无底，官商勾结，阮洪天明知其中利害，却抵不过升官的诱惑，欣然上任，半年不到，御史弹劾阮洪天贪财昏愚，对人妄言与天相密切，穿御赐之夸耀与人，又扯他任上贪赃等等罪名。新皇大怒，亲笔朱批将他革职查办收狱中，于是呼啦啦大厦一夜倾倒。

半年前，她的父亲被斩首，母亲自缢于中堂，才十岁不到的幼弟被发边疆，家中女眷仆从一概被没官府为。世人传荣荫堂建筑夹层中藏有银块，地下更是挖银窖，于是被毁后还掘地三尺。经营了五世的江南阮家，就这样彻底倾覆了。

明瑜再次睁开了，一阵茫然。

明瑜有些痛苦地蒙住了自己的。

她呆呆望着镜中女孩，镜中女孩也呆呆回望她。

她动了下脖，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这一觉醒来，力气仿佛竟恢复了，再没从前那濒临将死的虚浮无力。

阮家行商，照了曾祖阮厚德的祖训，孙不得仕为官。百年下来，享尽人间繁华，唯独没尝过官的滋味，平日有时甚至要看官员脸。阮洪天一番犹豫，在一些族人和江州一个皇族的诱导之下，终于接受官职，举家庆贺。过了一年，为边境战事又捐了大笔款充军饷，被提升为江南台。

她如在梦中，心剧烈动，不由自主掀开罗被下榻，俯看见踏脚上一双杏孩童绣鞋，下意识地瞟了自己的脚，这才惊呆了。

这一世，她既然已经知了从前的诸多未知之事，便定要用尽全力，让父亲隐敛光芒，让荣荫堂不被掘地三尺，让母亲安养终老，让弟妹各有其所。这一世，她再不要风雪，也不要才女之名，更不会为一个薄情男而轻易心。

她长长呼一气，睛习惯地望着自己的帐。

上苍悯人，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回到了十年之前。

这不可能。就算她在昏睡中被人移了床，靖勇侯府的三房中也不可能现这样颜的帐。三太太安氏，她的婆婆，去年底去的，她这个媳妇还在孝期，不会有人给她架这样的帐。

***

***

她当时以为自己死了。没想到还能再次醒过来。

她还有十年的时间，但与荣荫堂几百年传承相比，这十年太过急促短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