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灯下为顾千里写信时，龚太太来了，月华捧着她的烟袋跟在后面。

“呼噜噜、呼噜噜”地，龚太太了两袋烟，方始开：“听说你结识了一个勾栏女？”

“是的。”龚定庵坦然承认“姓薛，名叫燕红，山西蒲州人，是薛稷之后。”

清斋灯火，已四更天气，吴语喁喁也嫌碎。喜新居静好，旧恨堪消。壶漏尽，侬待整帆行矣！从今梳洗罢，收拾筝箫，匀工夫学书字，鸩鸟倘欺鸾，第一难防，须嘱咐，莺媒回避。只此际萧郎放心行，向驿寻灯，山程倚辔。

“怎么，你有话说啊！”“你放心去吧！”燕红忽然又变得放得开了“一路上自己保重，只当游山玩，潇潇洒洒，不必过于赶路。”

龚定庵第一次听说薛稷其人，还是他母亲告诉他的，唐朝人，曾封晋国公，书画皆有名于天下，宋徽宗的“瘦金”就是薛稷的书法化来的。龚定庵为了妆燕红，故意把薛稷抬了来。

“当然是好消息。不过——”燕红踌躇着。

“我知。”定庵说“你也保重。”

定庵颇有不下咽之势，但禁不住她母女殷勤相劝，勉吃了一碗鸭粥、半块油酥饼。其时阿兴与顾家派来的四名轿班，早已饱餐，起明晃晃的灯笼，等他上轿，已有好一会，不能再留恋了。

“言之有理。”龚定庵略想一想说“题目就叫‘云缬鸾巢录别’。”

“如果有好消息——啊，”燕红有些不安“我不该说‘如果’，一定有好消息来，那是什么时候？”

“问得好，你倒有长了。”龚定庵先嘉奖了一番，然后说“里的话，也有我说的，也有燕红说的。”

等他站起来，薛太太识趣，知他们临分手时，或许还有些己话要说，便先避了去，顺手将门带上。果然，燕红执着龚定庵的手说：

龚定庵大为惶恐。“不晓得娘为什么事生我的气？”他急急问说。

“娘还没有睡？”龚定庵急忙站起来，扶着母亲在红丝绒的“安乐椅”上坐下。

“会试放榜，在四月十一，不过前一天就可以知了。报抢‘报’，日夜赶路，大概半个月的工夫，报到江南。在四月底你一定有消息。”

龚太太向月华作了个手势，她便取纸煤，在孚油的洋灯上燃了，连烟袋一起到龚太太手里，接着转“大少爷”的书房；临走时向龚定庵使个，却又一扬眉，暗示他的秘密发作了。

“怪不得看起来不大清楚。”阿兴建议“最好在题目上说明白。”

说完，他也不回地上了轿，轿帘一放，门外即是天涯，龚定庵回忆着这宵的光景，不知不觉地作了一首《仙歌》，回到船上，剔亮了灯，把它写了下来；然后取词谱，改正了几个不谐声律的字，命阿兴誊清了。写的是：

“大少爷，”阿兴问“这里的话，到底是燕红姑娘说的呢，还是大少爷你说的？”

龚太太叹气。“为你的事，”她说“哪里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