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得痛快。不过，”顾千里庄容劝“你连番下第，都因为是话说得太真太切之故，‘罔识忌讳’，功名大忌，这一回无论如何要收敛，等士手，到了你可以说话的时候，譬如将来当御史，那时候痛陈时弊，也远不迟。”

“听，听！”龚定庵搂着她亲了一下，昵声说“我不听你的话，你会生气，是不是？”

定庵，你的诗真如禅宗的顿悟，明心见，只在当一喝之间。我最佩服你的是，前情事，人人想得到，却偏偏只有你说得来，譬如‘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就是。”

“诗文中有锋芒的，当然要避免，像‘设想英雄垂暮日，温柔不住住何乡’这诗，岂能为规行矩步的学先生所见？你总也有温柔敦厚的诗、说理平正的文章吧？”

“好，第三？”

“好，好，请说第二。”

“别老谈这些俗气的事了！”龚定庵说“寻儿什么有趣的消遣吧？”

“不！”龚定庵很决地说“你吃了晚饭再走，最好三更天一起城，送我上船。”

“大爷。”燕红拦着他说“顾二少是好话，你先不要跟他辩驳，听顾二少讲完了再说。”

“有是有。不过——”

“我改！”龚定庵是自知其非的语气“我一定要改。”

“算了，算了。”顾千里说“你们有说不尽的情话，我不在这里讨厌了。”

“第三，千万不可写奇字、怪字，文章亦不必求奥古雅，因为主司看不懂。”

“但愿如此。”顾千里又说“定庵，还有件事，只怕也是逆耳之言；你才大如海，肚里又渊博，什么事很容易着迷；‘玩’未必‘丧志’，但会误时，这一回京，琉璃厂这些地方，在试期以前，最好不去。”

“是的。不然明天赶不到上海。”

于是他说：“仔细想来，燕红的话倒实在是个总诀：‘怎么样能中士，就怎么样去。’你可的事也很多。”

“呃，”龚定庵也很认真地“倒要请教。”

“这不是偏偏只有我说得来，是大家想到了不肯说。”龚定庵微喟着说“如今忌讳是越来越重了！虚矫之气，充朝野；貌为谨饬，中无所有；最可怕的是讲理学讲究‘不动心’，固然‘富贵不能、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这样的不动心，应该佩服，但哀鸿遍野，视而不见，连恻隐之心都没有了，这就连禽兽都不如了。”

“怎么？你天一亮就开船？”

“你看，”顾千里对龚定庵说“燕红真是你的知己，相不久，已经知你‘狂态不改’了。你真该好好听她的话。”

“好！”龚定庵举杯说“我答应你。”

“第一，”顾千里想了一下说“先烧烧冷灶，看当朝大老，哪几位有放总裁的资格，投几个‘行卷’应酬应酬。”

“这第一就行不通，”龚定庵说“所谓‘行卷’，无非平日所作的诗文，先就难中时的法。”

“我哪里敢生你的气？”燕红轻轻推开了他“不过，我也听人说，照学问才气，龚某某中状元也有份的，就是他的脾气害了他。你这看不起人的脾气——我也不知怎么说了。”

“第二，不要矜才使气，总以平顺通达为主。”

“千里，你讲了半天，只有这一句搔着：‘主司看不懂。’我要浮一白。”说着，他自己了一杯。

“顾二少看，”燕红无奈地“还是狂态不改。”

这段话恰好为刚来的燕红听到了，便即说：“顾二少爷真是金玉良言。今天下午我也劝大爷，不能三年两为考士奔波；什么事都要中了士才能作打算，何不发一发狠劲，怎么样能中士就怎么样去，一切都到了那时候再说，岂不是好。”

“你听听，”龚定庵苦笑着说“倒像我能中士，没有尽力似的。”

顾千里知燕红的心情，话虽说得急切了些，但也不能说她全无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