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并一句，但愿来年闱得意；倘或大魁天下，薛燕红就堪与李桂官媲了。”

“幽是幽州，并是并州。她生在蒲州，以后随父侨居正定，所以说‘生小幽并住’。”

“是吗？”龚定庵将“倘燕燕归来，红帘双卷，认我写诗”这三句词，低声哦了两遍，觉得顾千里的话似乎有理。

不久，毕秋帆考上了军机章京，接着乾隆二十五年庚辰会试中式；殿试的前一天，与同事在西苑值班，应该值夜的诸重光跟他说：“今天要你替我值宿，我得回家好好休息。我们总算字还写得不丑，有鼎甲之望；像你的书法，就不必作非分之想了。”说完，不待答复，扬长而去。

“是啊！不然我怎么知她用了绿珠的典？”

“容我作个自作多情的解说。”龚定庵答“我跟她谈过，多年来我常到苏州来看我外祖；她之所谓‘悔不十年吴语’，意思是早就应该到苏州来的；倘或如此，也许早就相逢了。”

但燕红却说“未要量珠”只是“寒仗郎护”又说“便千万商量，千万依分付”这就是承诺，不但愿守他一年。即令连光二年恩科，三年正科，连番落第，她也愿意再守三年。

“词中结尾，把你比作离巢燕，用一个‘倘’字，就有怕你一去不归的意味在内。”

“云英未嫁，才多情，如今相逢也不晚。不过，定庵，她好像担心你会负心呢！”

那是六十多年前毕秋帆的故事，他与龚定庵一样，也是中举以后，未能联捷，捐了个内阁中书，一面供职，一面用功，预备再度会试。其时京师声正盛，毕秋帆迷恋一个小旦李桂官；但他是个穷京官，哪里有选歌征的资格，不过趁他上戏园时，追逐香车，一睹颜。京中称优伶为“相公”狎客为“老斗”李桂官有这么一个“老斗”当时已成了笑柄。

一宵绽，当筵即事如许。我侬生小幽并住，悔不十年吴语；君听取，未要量珠，双角山路，生来篷，只阿母憨怜，年华长，寒仗郎护。筝和笛，十载教他原误，人生百事辛苦，王侯门第非侬宅，剩可五湖同去。卿信否，便千万商量，千万依分付。间好住，倘燕燕归来，红帘双卷，认我写诗。

绿珠的典故，便是“双角山路”那一句。双角山在广东博白，山下梁家，有女绿珠，生殊，妙擅音律。石崇当趾采访使时，量明珠数斛聘得。吴梅村的诗中“珍珠十斛买琵琶”用的就是这个典。

“不过，有一地方，我不大明白。”顾千里问“‘我侬生小幽并住，悔不十年吴语。’这两句怎么解释？”

那知李桂官风尘，竟是个“雄红拂”亲自去访毕秋帆，劝他下帷苦读，日常用途，不劳费心；而且下戏以后，总要设法工夫来陪他。于是毕秋帆心无旁鹜，一心只望成士，来报答这个“红粉”知己。

“真没有想到，作得这么好的词。而且情一往，贴备至；定庵，羡煞我也！”

龚定庵自是喜得不知怎么才好，愣愣地痴笑着，忽然冒来一句话：“这首词是你看着她作的？”

“何以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