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济的古迹，”顾千里笑“应该是普救寺吧？”

“顾老爷，多日不见了。”燕红问“哪位是人公？”

“原来人公是段老先生的外孙，那就怪不得能听我的微薄乡音了。”燕红举杯说“请饮第一杯。”

于是龚定庵开了：“燕红，你是山西哪一府？”

“果不其然，我猜想你应该是蒲州人。”

“城里。”

“只知是上海龚大人的大少爷。”

“那就是永济县？”

行了！顾千里心上一块石落地了。他虽觉得燕红对龚定庵会另相看，但并无十足的把握，倘或仍旧端起她那自命不凡的架，岂非大煞风景，照现在的情形看，是无论如何不会有焚琴煮鹤的现。

他此时的心境约略如试后望榜。到得帘钩微响，定睛看时，又恰如乡试中第四名时的那觉。中在“五经魁”之内，多少是喜望外的。

勾栏人家当然容许开开这玩笑，但初次见面，而燕红的份又与众不同，这“灭烛留”四字便显得有些轻薄，因此没有人答腔。

燕红便殷殷下拜，中说：“在我真是幸会。不过——”她笑笑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可以为我留下一片怅惘之思，心里常常在想：当时要知有这么一段哀婉艳的故事，细细凭吊，那有多好？”燕红又说“如果真的凭吊过了，也就丢开了。”

龚定庵仍旧接续他自己的话题：“蒲州我到过；舜都蒲坂，就是蒲州，古迹无其数。”他问“你是哪一县？”

燕红不信“我生在蒲州，久居正定。”她说“家乡音很少了。”

“那不正好灭烛留吗？”有个陪客接。

“其故安在？”

“你也知‘人公’这个称呼？一定是读过归佩珊的词。”顾千里指着说“这位便是。”

“那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知不知龚大人是金坛段家的乘龙快婿？”

“是。永济附郭。”

“这一猜从何而来？”

不知。”顾千里答说“等下你自己问她。”

龚定庵只笑看着她招呼席面；顾千里自告奋勇主人，吩咐拿局票来，两个陪客都不肯叫局，说夜了。只有顾千里写了素秋的局票，叫相帮传送。

“蒲州。”

“好个请饮第一杯。”顾千里笑“看来定庵今天是不醉无归了。”

“听你的音。”

燕红待客，倒不是那冷若冰霜的神态，一一敬酒，最后到了龚定庵边，斟满了酒，在他后坐了下来。

这也有开玩笑的意味，《会真记》中“隔墙影动，疑是玉人来”的“西厢”便在普救寺中；燕红说：“我小时候去过，那时还不知张生跟莺莺的故事；等知了，反倒觉得当时不知的好。”

“虽少瞒不过龚老爷。”顾千里说“燕红，你知不知这龚老爷家世？”

接着，又跟其余两客见了礼，薛太太已用净手巾，裹着一把乌木镶银的筷，带着娘姨来摆席了。

“寒夜客来，幸而有酒。不过没有什么好东西吃，请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