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说来说去，发觉中国真是个有趣而充满幻想的民族。这一来，不怕了，只担心两小时的课，不够讲到元宵灯日呢。

这些故事，大半悲剧结束。我们不甘心，要救故事主角。老师说：“文学的结局都是悲的居多，大家不要难过。”

开场白是中国古老的农业社会；耕、夏耘、秋收、冬藏——大地休

我跑上写字板上，先把那片海棠叶给画得清楚，那朵海棠——台湾，当然特别画得大一。

我在这短篇小说上占了大便宜，是因为老师拿来给我们念的故事，我全念过，虽然如此，绝对不会杀风景，把结局给讲来，甚而不告诉他人——这故事我早就看过了。

我开始讲：“那村庄里同时住着一个守寡多年的寡妇，大家却仍叫她波小。这个波小每天晚上在炉火边给她的侄儿打衣。在寂静的夜晚，除了风的声音之外，就听见那个疯老一声一声凄惨的呼唤——利亚——利亚——你在那里呀——。这呼叫持续了一整年。那波小听着听着叹了气，突然放下编织的衣袖，打开大门，直直的向疯老走去，上去一把拎住他的耳朵，大声说：“我在这里，不要再叫了，快去洗澡吃饭——你这亲的老，是回家的时候了。”

“你们逃不过的。说说看，要什么活动送给全班？”老师对着月凤和我。

说完这故事，对面一个女同学丢上来一支铅笔，笑喊着：“坏！坏！你把阿嘉莎·克莉丝里面的波小给这篇故事的男人了。”

“什么罗——你——”月凤向我大喊，全班鼓掌送给她，她脸红红的不语了。

有一天，我们又念着一个故事；书中一对结婚六十年的老夫妇，突然妻先死了。那个丈夫发了疯，每天在田野里呼叫太太的名字。这样，那老人在乡村与乡村之间狼了三年，白天吃着他人施舍的，晚上睡在稻草堆里。直到一个夜晚，老人清清楚楚看见他的太太站在一棵开满梨的树下，向他招手。他扑了上去。第二天，村人发现老人跌死在悬崖下。那上面，一树的，静静的开着。

看故事时大家像演广播剧，每一小段由同学自动读，每个人的了解程度和文学修养在这时一目了然。碰到彩的小说时，教室里一片肃静。

在挤满了陌生人的教室里，我拍一拍月凤的肩膀，两人很从容的笑着站起来。

好，那第三天，我们跑到教室去过中国年。艾琳非常得意拥有月凤和我这学生，居然到去宣传——那学校中的老师们全来啦！

“什么年哦——我们在国。”我说。

没多久，中国新年来了，老师一教室就喊：“各位，各位，我们来过年吧！”

以后教室中再没有了悲伤，全是喜剧结尾。下课时，彼此在雨中挥手，脸上挂着微笑。

大家不同意，月凤也加了菜，大家还是不肯，最后，我说：“那我要演讲，月凤跟我一同讲，把中国的年俗讲给大家听。”

接下来一同读个短篇小说。

特糟的两三个，大家又去把他们教成会笑，这二十分钟又过去了。

那一个下午，月凤和我坐在学校的咖啡馆里，对着一张白纸。上面只写了一个英文——祖宗。

当我们读完这篇二千字左右的故事时，全班有好一会儿不想讲话。老师等了一下，才说：“悲伤。”我们也不吃糖、也不响、也不回答，各自神。那十几分钟后，有个同学把书一合，说：“太悲了。不要上了。我回家去。”“别走。”我说：“我们可以来修改结局。”

“给你们吃一盘炒面。”我说。

这以后，每念一个故事，我的工作就是：修改结局。老师突然说：“喂！你可以一本书，把全世界文学名著的结局都改掉。”

“怎么讲？”月凤说。“从送灶神讲起。”我说。“灶神英文怎么讲？”月凤说。“叫他们夫妻两个厨房神好了。”我说：“不对、不对，还是从中国的社会结构讲起——才给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