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骑车走在路上，看着街景，快乐的好天又回来了。街上的光很明媚，景也明媚。长脚弓着背，慢慢地蹬着车，就像光河里的一条鱼。长脚来到市中心的时候，总是在十一半的光景。他停在路边，脸上浮起些茫然的表情，但只一小会儿就过去，接着又定起来。他选择了一个方向骑去。太在建筑的上反锐利的光芒，是叫人兴奋的。这是在武康路淮海路的那一带，是闹中取静的地方，也是闹中取静的时间，有着些侵息着的快乐和骄傲。长脚心里明朗起来，梦质的影消散殆尽，有一些轻松，也有一些空旷。所有看见长脚的人都断定他是一个成功的人，有着重要的事情在上，长脚是去什么呢？他是去请他的朋友们吃饭。

假如不是亲看见，你说什么也不会相信，长脚睡在这样一张床上。这床是安在一个直间的外间，床前是吃饭的方桌，桌上总难免有一些油腻的气息。床的上方是一长条搁板，夏天放棉胎，冬天放席，还放一些终年不用却不知为什么不丢的杂。所以长脚看上去就好像钻一个里去睡觉的。他一旦钻去，便将被蒙了，转间也让梦攫了去，沉没在黑暗中了。是，最后的一活动也没有了，真是说不的寂静和沉闷。这里的黑夜倒是货真价实的黑夜，不掺一假的，盛在这些泥格里，又压实了一些。从光明里走来的长脚怎么忍受得了啊！所以，他蒙着大睡的样，就好像是在哭泣，是一哭泣的鸵鸟。你看他弓着腰，始着长，要藏又藏不住的伤心样，你的泪也会了下来。可到了白天，这情形就会变得有些稽。因像长脚这样晚睡的人，通常都是要晚起的。再说，他就是早起了又能上哪儿去？所有过夜生活的人这时候都在睡觉呢！于是他也只得睡觉。要去上班或者上学的人们就在他床前走来走去，声说话，或是坐床沿吃早饭，筷碰在碗边，叮当作响。门窗大开着，早晨的日光直晒到长脚上，这是白昼的梦。谁说梦都是黑夜里的？有一些就不是。好像是有意同昨晚的寂静作比，这时候是要多吵有多吵，各各样的声音都有，那个闹呀！可长脚就是睡得着，是这万齐鸣中的一个独眠不醒。这样的闹至少有一个小时，只听那些门一扇扇碰响，楼梯上脚步杂沓，窗外自行车铃声一片，慢慢远去，趋于无声。就在将静未静的一刻，却从远而来一阵音乐，是小学校的早乐曲，一拍一拍的极有节律，传长脚的耳朵，这时，长脚就好像回到了小的时候。

桶的漏声。通里也是东西。这里两家共一的单元，住了很多年，屋角里的蛛网就是证明。长脚先到厨房里，拉开碗橱的纱门，朝里看看，并不为想吃什么，只是习惯成自然。碗橱里有一些碗脚，上面积了一层薄。他关上橱门，从煤气灶下提了一瓶，就去了厕所。过一会儿，就响起了脚在盆里搅动的轻轻的泼喇声，长脚在洗脚。这一切他都是趁着窗外那模糊的月光的，完全不必开灯，闭着都行。他坐在桶上，脚浸在盆里，手里抓一块脚布，搁在膝盖上，睛看着前方。的泥地上，有一些小虫在活动，长脚在想什么呢？

长脚要对人好的心是那么迫切，无论是近是远，只要是个外人，都是他的人。是这些人，组成了他的这一个上海。上海的丽的街上，就是他们在当家主，他和他的家人，却都是难以企目的外乡人。现

长脚小时候还有一常听的音乐，就是下午四钟左右，铁路岔放路障的当当钟声。钟声一响，他的两个就一人牵着他的一只手，跑到路去等。他还隐约记得那时住的房，是一片平房中的一间。他们弟三人在这些自家搭建的房屋的呼陌里穿行着，急匆匆像是去赶赴什么约会。当他们来到路，已可看见那灯一亮一亮，警示行人车辆停止，钟声依然当当个不停。然后，汽笛响了，火车咋呼呼地过来了，开始还是轻快的脚步，到了近，却陡然间风驰电掣起来，一节节车厢从前过去，那车窗里都是人，却来不及看清面目。长脚就想：他们是去哪里呢？车厢过尽，稍停一会儿，路障慢慢举起，人和车般漫上铁轨，长脚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他们的母亲。他是这家里唯一的男孩，两个一个比他大七岁，一个比他大六岁，是他的两个小保姆。她们在门一棵树上吊一绳，绳上栓一个小板凳，这样就成一个秋千，是他的儿童乐园。还有砖地上爬行的蚂蚁，泥里的蚯蚓，都是他的伙伴，他还隐约记着那时的快乐。后来他们就搬到了现在的工房。这泥匣祥的工房，给长脚的只有烦闷，虽然他是有好天的，可也止不住烦闷的生长，屋角和床肚里的灰尘，墙上的迹，天板上的裂纹，还有越来越多的杂，其实都是他日积月累的烦闷。他又说不来，就觉着没意思，很没意思。中学毕业，他分在一家染料化工厂作工，厂第二年就得了肝炎，回家休养，再没去上班。长病假里，他每天早晨骑着自行车去漫游，不知不觉的，烦闷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