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琦瑶不再理薇薇，转过来问张永红，同她那男朋友关系如何了？张永红很不愿提的表情，说已经断了。王琦瑶晓得是这结果，还是怔了怔，想说什么，又想什么都说过了。张永红却又开，数那男朋友的一堆坏，都是要不得的。王琦瑶听罢后不觉笑：张永红你的睛真是锻炼来了，看人木三分。张永红没听她话里的刺，有些忧郁地说：是呀，我大约是有病了，十分钟的情一过去，样样都看不了。王琦瑶说：你是经的太多，就像吃药，吃多了就会有抗药，不起作用；人多了，反不到底了。张永红说：我反正是僵掉了！话是这么说，骨里还是透着得意，毕竟是她挑人家，不是人家挑她，僵也是人家僵，她是有余地的。王琦瑶看她的心思，在心里说：会有掉过来的一日。她看张永红缺乏血几近透明的脸上，已有了憔悴的影，那都是经历的烙印。一次次恋说是过去，其实都留在了脸上。人是怎么老的？就是这么老的！胭脂粉都是白搭，描画的恰是沧桑，是风尘中的，每一笔都是盖弥彰。王琦瑶看着张永红替她整理线的纤纤十指，指甲油发贝类的泽的光，肤下映来浅蓝的脉络，有一撑足劲的表情，王琦瑶有些为她难过。张永红开始说一些路传闻，无非是偷情和杀人两个题目。薇薇从被窝里又伸来，睛睁得溜圆地听，王琦瑶就斥责：你过了一个圣诞夜，倒像是值了个夜班，还要我们来服侍你吗？薇薇听了并不回嘴，王琦瑶不觉有些诧异，就看她一。她懒洋洋的，一动也不动。

这会儿，天是真的黑了，一开灯，有些满屋生辉的。张永红就说要走，薇薇也不起来，王琦瑶送她到楼梯，返厨房烧饭。见那北窗外雾蒙蒙的，还有盈耳的沙沙声，仔细看，才知是下雪珠了。王琦瑶对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心想这倒是像圣诞节了。忽听薇薇在房间里叫她，先是不理她，而后还是走了去，问她有什么事，难还要把饭送到她床上？薇薇不答她的话，把被拉到下上，说，小林向她提要结婚。王琦瑶慢慢地坐到椅上，然后问；什么时候？薇薇脸背着她说：节。虽然薇薇和小林的关系已是定局，可却从未正式论过婚嫁之事，知这一日迟早会到，真到了前，也还是意外似的。王琦瑶想：薇薇都要嫁了，真是光如梭啊！她心里不知是喜是悲，一时竟无语以对。不知停了有多少时间，耳边响起薇薇急躁的声音：他爸爸妈妈下星期就要请我们吃饭，你到底同意不同意啊！王琦瑶猛醒过来，说：我有什么不同意的？是你们自己好的，什么时候问过我。薇薇却还是着问同意不同意，王琦瑶这才轻叹一气：我怎么会不同意呢？这是好事情。薇薇说：这算什么好事情！王琦瑶不说话，站起，走到屋角，搬开樟木箱上的杂，打开箱盖，将里面的羊毯，羽绒被，鸭绒枕，一床一床搬来，摆了一大片，然后说：我多少年前就为你准备的。说罢泪了来。薇薇也哭了，却是嘴，不说一句话的。

。张永红认真听着，提了些无知的问题，让王琦瑶解释。薇薇也听着，一声不。天明着，屋里有些暗，不是夜的那暗，而是遮蔽得严实，于是便觉着温的暗。张永红听了半天说：咱们这些人有多少闹没赶上啊！王琦瑶就说：你们还有时间呢，像我，连时间也没了。张永红不同意：你已经赶过了，怎么好和我们比。王琦瑶安她；这就好比看戏，上场演过了，要停一会儿，下一场就开幕了。张永红说：可别停得太久了呀！王琦瑶说：怎么会太久，锣鼓家什都敲起来了，你看这人，昨晚不就疯了一夜？她指了指薇薇，薇薇往被窝里一缩，双睛，还是不说话。王琦瑶就告诉张永红，薇薇昨天跟小林去过圣诞，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的。张永红朝薇薇看了一，没有说话。房间里又暗了一些，也了一些。王琦瑶起到厨房去烧，这边两个人却是无话，默默的，一个躺，一个坐。薇薇闭着睛，睡着的样。张永红低着，不知在想什么。等王琦瑶回来，屋里似乎又暗了一成，连人都看不清了。有那么一阵，三个人一声音都没有，都像在酝酿什么心事似的。忽然，被窝里发一声笑，极短促的。王琦瑶和张永红朝那边看去，却见薇薇整个都埋被窝了。王琦瑶问：笑什么？先是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有声音，也是忍着笑的：不可以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