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医院是乘公共汽车。萨沙好像是有意的，放过两辆车不上，偏要上那最挤的一辆。王琦瑶本是不常门，更少乘车，也不会抢先，尽是让着人家，等她上了车，车门是在她背上关拢的，脚后跟也夹痛了。而萨沙早已挤到，没了人影。她站在门，不得退不得，上车下车的人都推她，还埋怨她。等到了徐家汇，下了车来，她已发蓬，纽扣挤掉了一颗，鞋也踩黑了。她泪在眶里打转，嘴颤抖着。萨沙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问她怎么了，她

当她把怀的事情告诉萨沙时，萨沙睛里掠过疑虑的神情。然后，他开始提问，问题都很内行，就像一个妇产科专家。问题还有些设置圈，王琦瑶脚似的。王琦瑶知他是一百个不相信，可话里却是滴不漏，叫他一百个没奈何。她暗暗惊讶萨沙的镇定，康明逊是不能与之同日而语，看来，由他来承担这事是对了。萨沙问过之后，心里虽还是不相信，可也没再说什么。两人依然吃饭说话，甚至还上床睡了。事后，萨沙趴在王琦瑶肚上，用耳朵贴着。王琦瑶问他什么，他笑嘻嘻地说：问它叫什么名字。王琦瑶就说：它不会告诉你的。两人话里有话，都是没法说来的。王琦瑶只觉着萨沙下手比平日都狠，她的快乐也加了倍，更觉着他所应得，心中很是解气。过后的两天里，萨沙都没提这事，这事就好像没有似的，王琦瑶忍不住问怎么办，他就说急什么呢？王琦瑶心里着急又不好说，只得忍着，依然与他周旋，却拿定主意咬住他不放。因有了恨意，事情反而变得简单了。她甚至还和萨沙开玩笑说，把孩生下来。然后一同去苏联吃面包。萨沙也开玩笑，说不晓得他要不要吃苏联面包，说不定只吃大饼油条呢。王琦瑶到痛心里发虚，不敢把这玩笑开下去，只得中途撤回，心里的怨恨则有增无减，决心也更定了。又过了两天，萨沙来到王琦瑶，吃完午饭，坐在那里剔牙。太从窗照来，照着他的脸，连肤下的细血都历历可见。他剔了一会儿牙，然后说明天带王琦瑶去医院。王琦瑶问是哪一家，说是在徐家汇，他特别找了个医生，苏联留学的。多日来的石落了地，王琦瑶长一气，竟觉着一阵眩。

人是敬畏参半，有着不可克服的张。他到人们看不起他，对谁也构不成威胁，心里难免又嫉又恨。女人对他既是安又安不了，她们甚至会唤起他的自惭形秽。他想，他是因为不行才和她们厮混的。所以，萨沙内心其实又是恨女人的，她们像镜，照了他的无能。有时，他就会伺机报复一下，当然，还是温柔的，引不起一警惕。不过，萨沙对王琦瑶的心情略有不同，说这不同，其实也不是对王琦瑶来的，而是冲着康明逊。他毫不怀疑王琦瑶会喜自己，却是因为康明逊而使形势变了。凭他的聪小心，早已看他俩的纠葛，他说不上有什么气恼，反觉得兴奋。他觉着他是与康明逊对峙，得到了平等的快。

要说萨沙可怜，他自己却不知。见王琦瑶待他亲，康明逊又不上门了，便以为是战胜了他，虚荣心很是满足。那王琦瑶因是争取来的，有一胜利果实的意思，则又分外看得重一些。见王琦瑶懒懒的乏力，没有胃，又去求人了回苏联面包。他还学会了搓棉球，消毒针，给王琦瑶打着下手。王琦瑶不觉动了恻隐之心，问自己是否太缺德，可是接着就想到康明逊。康明逊现在前，总是那系着围裙，了袖会，上了油汗，曲意奉承的样，心便像被什么打击了一下。她晓得没有回路可走，不行也得行。那一回搂着萨沙睡时，她抚摸着萨沙，那肤薄得几乎透明，肋骨是细的，不由心想：他还是个孩呢！他拱着她的熟睡着，她轻轻地拨着他的发看，看那发从到梢竟木是一颜，鸟羽似的，便要笑一笑，一笑，泪倒落下来了。他平时镜不注意，脱下镜才看见了扇般的长睫，覆在睑下，鼻翼是很致的，轻微地动着。王琦瑶觉着害他是多么不应该，可她也是万般无奈，便在心里求他原谅。再想他到底没父没母，没个约束，又是革命后代的份，再大个麻烦，也能吃下的，心里才平和一。不过，萨沙也有使她觉着可怕的地方，她没有想到孩般的萨沙，竟这么懂得女人，动作准确熟练，她几乎都有些难以自持了。王琦瑶和男人的经验虽不算少，但李主任已是久远的事情，总是来去匆忙，加上那时年轻害羞，顾不上验的，并没留下多少印象；康明逊反是还要她教；只有这个萨沙，给了她女人的快乐，可这快乐却是叫她恨的。这样的时候，她对萨沙的愧疚烟消云散，取而代之一报复的痛快，她想：萨沙你只得这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