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阿二蹑儒说是去收豆腐账，给她看手里的账本。王琦瑶拿过来看上边的小楷字，问：是阿二的字吗？阿二说有是有不是。王琦瑶就要他指哪是哪不是。阿二慢慢地定了神，指给她看，有几行特别娟秀细小的。王琦瑶其实并不懂，却装懂地说：阿二的字不错。阿二的脸渐渐不红了，说：阿是讲反话。王琦瑶正，我们学校的国文教员都未必能写这样的蝇小楷。阿二就说：上海的教育是重科学，重实用，写字本是闲里功夫，可有可无的。王琦瑶听他这话里有些见识的，怪自己小瞧了他，又接着问他别的问题，阿二都-一回答，像个听话的学生。然后，王琦瑶邀他时常来玩，才与他分了手。

阿二的人和。动也都被唤回了。王琦瑶就像是一面镜，对了她，阿二才知自己的人是如何，心是如何。他隔天就要去她那里坐坐，谈东谈西，不一会儿，月亮就到了那。有时，天不那么冷，他们就在街上走走，街边就是，停了船，船舱里漏光，两边人家的板里也漏光，丝丝缕缕地落在面上，能照见的动来。两个人的心里都很安宁，也很明净。阿二说：阿，上海的月亮也是这一个吗？王琦瑶说：看起来就像是两个，其实还是一个。阿二说：其实就是两个，一个是月亮，一个是月亮的影。王琦瑶就笑了：原来阿二是个诗人呢！她想到了蒋丽莉，那就像是上一辈的人了。她想同是诗的才情，蒋丽莉是作，阿二却是天然。阿二忽然就腼腆起来，说：阿才是诗人呢！王琦瑶忍住笑问：你倒说说看，我怎么会是诗人？我是旧诗新诗一句也记不得的。阿二却认真起来，说：诗其实才不在于那几行字呢！有些人，以为把字句截短了一行一行地竖排着，就是诗；还有些人，以为拣那指心明腑、抒情言志的文字连起来就是诗，诗都快成装腔作势的代名词了。王琦瑶在心里说：阿二指的不就是蒋丽莉吗？阿二接着说：诗其实就是一幅图画，比如，"汉家秦地月，影照明妃"，可不是一幅画？"千呼万唤始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又是一幅画；"玉容寂寞泪闹，梨一枝带雨"，还不是一幅画？"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幅画又如何？王琦瑶听得神，本是对诗没兴趣的，这会儿却叫阿二给训导了一些诗情。阿二说着说着便止了，她带了几分着急地追问：怎么不说了？阿二说：我已经证明了呀！证明什么？王琦瑶问。阿二说，证明阿是个诗人。王琦瑶先不懂，然后忽然明白了，不觉红了脸。

下一日，来送豆腐的，又换了原先那伙计，阿二是晚上来的。脚上穿着刷了鞋粉的雪白的球鞋，围巾围着，手里夹了一些书本。他是正式来作客的样，还给舅外公家的小孩带了些果糖。他对王琦瑶说，带几本小说让阿解闷，邬桥这地方也没有电影院，晚上是很寂寞的。那书是杂七杂八的，有《拍案惊奇》，有《施公案》，有张恨的《夜沉》，还有几本杂志，《小说月报》、《万象》什么的。她想，阿二也是倾其所有了。到底是邬桥地方的民风淳朴，要是在上海，这样的少年早就学得浮了，那些少年是何等的风调说啊！王琦瑶心里生了慨，再看阿二，更觉怜惜。阿二的脸在灯下越发显得白皙，发很黑地搭在前额。王琦瑶就说：阿二什么时候接新娘呢？阿二脸又红了，说自己才不过十八岁。王琦瑶说：你家阿大二十岁已经有儿有女了嘛！阿二就说：那是邵桥人。王琦瑶听他这话已把自己排除在邬桥之外，便注意到阿二的自恃，暗自留心照顾阿二的心情，却又觉得有趣，说：要不要阿替阿二介绍一个上海小呢？阿二低了说：阿拿我开玩笑！声音里有些委屈，王琦瑶不敢再他，赶说：阿二的年纪正是事业的年纪，有什么打算呢？阿二便告诉她本要去南京读师范，被时局耽搁了。谈到时局，王琦瑶便黯然了，有一会儿没说话。细心的阿二知她是有动的，却不好挑明，只能作笼统的开导，说些时局总要安定，人生也是有沉有浮，否极泰来的大理。王琦瑶来到偏僻转折的邬桥，天地生死几茫茫的，人都是不足，何况是心呢？可这时候，人和心都有被唤回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