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门去，把大衣脱下挂在门厅的衣帽架上，手里拿着手袋和礼。客厅里人不多，且都在说自己的话。长餐桌上摆了果心，最中间空着放糕的位置，糕大约还在路上。蒋丽莉一个人坐在客厅的一角，有一句没一句地弹钢琴，穿的还是平常的衣服，脸上是漠不关心的表情，好像是别人的生日。当她看见王琦瑶，脸上有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她站起，丢下钢琴，向王价摇过来，拉住了她的手。王琦瑶不由心生激，蒋丽莉是这个晚上唯一的熟悉，也是唯一的亲切，于是也握了她的手。

过了几日，生日的那晚就到了。王琦瑶准备了一对柬发辫的缎带作礼，素旗袍外罩了格的薄呢秋大衣，发上箍一条红发带，画龙睛的效果。直到八她才离开家门，她去也是打算蜻蜓一到就走的。临到这一日，她心里忽觉得没了底，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她和蒋丽莉又不熟，倘若有吴佩珍作伴就好了。吴佩珍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想起来不由满心惆怅。她在自己的朝北房间里等待八钟到来，这时间堂里已是一片寂静，有些声响也是夜的声响，天井里的声，自鸣钟的报时声，无线电里播的是夜曲。这一刻的静由不得太寂寞心来，还疲惫心来，一天已到了尾声，却还有个未完成。八钟她走家门，里的一盏电灯洒下的不是亮，而是夜。街上的灯也还不足以驱散这涌的暗，霓虹灯更是夜空里的浮云，人是灯影那样的东西。蒋丽莉的家住在背静的路，一条宽阔的堂，堂两边是二层的楼房，有园和汽车间，也是暗和静的，但那暗和静却是另一番声。蒋丽莉家的窗拉着窗帘，那窗帘上的光影似是要比别家的活跃。王琦瑶以为她是晚会迟到的一人，可却有汽车从她后越过，停在蒋丽莉家的门前，门是开着的，要迎一宿的客似的。

现在，想取代吴佩珍位置的同学有好几个，有的上门来邀王琦瑶一同去学校，有的课后约王琦瑶一同看电影。王琦瑶一律是不远不近，不卑不亢。几次下来，对方便也失了兴趣，只得退回去了。这一日，王琦瑶在课本里发现一封信，打开看是一张请柬，另有一纸信笺，写着一些女学生间行的文字，表明对王琦瑶的好，很真诚地邀请她参加生日晚会，署名是蒋丽莉三个字。蒋丽莉向来与王琦瑶没什么往来，似乎也从来没有过特别接近的朋友。她工厂主家，是班上同学中家境最好的之一。她功课一般，却喜在课间看小说，终把睛看成了近视，着洋瓶底厚的镜，那样越发不可接近。因受小说的影响，她的作文语句就分外艳，是哀情小说的翻版。王琦瑶接受邀请去赴晚会，一是不忍拂蒋丽莉的好意，二也是好奇。这好奇也是一半对一半，一半是冲着蒋丽莉，另一半是对了晚会。同学们中间传着蒋丽莉家的排场，她又从不带人去她们家，就更显得神秘了。这事要放在过去，无论怎样的好奇，王琦瑶都只能有一个法，就是拒绝，她是不会把自己奉献给别人的闹里面的。可如今她却不那么在意了，再说，谁知呢？说不走到来人家的闹反过来奉献给她的。王琦瑶心里决定去参加晚会，就想同蒋丽莉说一声，可蒋丽莉明显在回避她，下了课便匆匆了教室，只在桌上留一本翻开的书。那敞开的书页是在向王琦瑶也讨一封信笺，言又止的样。王琦瑶有意不称她的心，她不喜这文艺腔的把戏，那些写在纸上的字句总有叫她麻。蒋丽莉回到课堂，面对空着的书页，现失望的表情，王琦瑶有心中暗喜的。一直挨到放学，蒋丽莉抢先了教室，不回地往前走，王琦瑶追上去，叫了她一声。她陡地涨红了脸，很窘，也很定，是迎受打击的样。不料王琦瑶却说到那天，她一定去祝贺生日快乐，还谢谢她的邀请。她的脸更红了，睛里好像有了泪光，蒙蒙的。第二天，王琦瑶又在书本里看见一页信笺，淡蓝，角上印的那，写着诗句般的文字，歌颂的是昨晚的月亮。王琦瑶不免心里有些起腻。

疏远，陌生人是不必互相躲的，她们却都有些躲。有王琦瑶照片的照相馆，吴佩珍也是要绕行的，连照片上的王琦瑶也不愿见了。各自都有着说不来的苦恼，想起来不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