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的经历就这样结束了，这是片厂里的小事一桩。王琦瑶从此不再去片厂了，她是想把这事淡忘，最好是没发生过。可是罩着红盖，灯光齐明的情景却长在了心里，一闭就会现的。那情景有一莫测的悸动，是王琦瑶平静生活中的一个戏剧的片刻。这一片刻的转瞬即逝，在王琦瑶心里留下一笔伤的彩。有时放学走在回家的路上，会有一不期然的东西唤起去试镜的那个下午的记忆。王琦瑶这年是十六岁，这事情使她有了沧桑，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止十六岁这个岁数了。她还有躲避吴佩珍，像有什么底细被她窥伺了去似的。放学吴佩珍约她去哪里，十有九次她找理由拒绝。吴佩珍有几次上她家找她玩，她也让娘姨说不在家推了。吴佩珍觉到王琦瑶的回避，不由黯然神伤。但她却并不丧失信心，她觉得无论过多少日，王琦瑶终究会回到她的边。她的友情化成虔诚的等待，她甚至没有去新的女朋友，因不愿让别人侵占王琦瑶的位置。她还隐约会到王琦瑶回避的原委，似乎是与那次失败的试镜有关，她也不再去片厂了，甚至与表哥断了来往。这次试镜变成她们两人的伤心事，都怀有一些失败的。后来，她们逐渐变得连话也不大讲了，碰面都有些尴尬地匆匆避开。当她们坐在课堂的两，虽不对视，可彼此都觉到对方的存在，有一类似同情的气氛在她们之间滋生来。去片厂的事情是以一声"开麦拉"告终的，这有一电影里称作"定格"的效果，是一去不返，也是记忆永存。如今，课余的生活又回复到老样，而老样里面又是有一新的被剥夺，心都是有受伤的，伤在哪里，且不明白的。本来见风就是雨的女学校，对这回王琦瑶试镜的事，竟无一声气，瞒得的。两人虽然没互相叮嘱，却不约而同地缄不提。其实在一般女学生看来，能为导演看上去试一回，已是足够的光荣，成功则是奢望中的奢望。这也是王琦瑶她们原先的想法，可一旦走到了那一步，情形便不是旧时旧地，人也不是旧人，是付过代价的，有些损失的。若非是吴佩珍这样将心比心的旁观者，是尝不到这番心境的。

盖蒙上来了，前陡地暗了。这时，王琦瑶的心才擂鼓似地起来。她领悟这一时刻的来临，心生畏惧，膝盖微微地打颤。灯光开明，前的暗变成了溶溶的红，虽是有光，却是不明就里的光。王琦瑶发似的，寒颤沿了膝盖升上去，牙齿都磕碰起来。片厂里的神奇在光里聚集和等候着。有人走过来，整理她的衣服，又走开了，带来一阵风，红盖动了一下，抚着她的脸，是这一下午的张里的一个温柔。她听见四周围一连串的"OK"声，是速的节奏，有几分激越的，齐心奔向一个目标的，最终是一声"开表拉"。王琦瑶的呼屏住了，透不过气来，她听见开麦拉走片的机械声，这声音盖住了一切，她完全忘记了她该什么了。当一只手揭去红盖的时候，她陡然一惊，往后缩了一下，导演便嚷了一声停。灯光暗下，红盖罩上，再从来起。

再一遍来起就有些人事皆非了。很多情景远去了，不复再现，本来也是幻觉一样的东西。王琦瑶清醒过来，寒颤止住了，心回复正常。红盖里的暗适应了，能辨活动的人影。灯光亮起，是例行公事的，一连串"OK"也是例行公事，那一声"开麦拉"虽是例行公事，也是权威的，有一不变的震撼。她开始依着导演的代在脸上作准备，却不知该如何羞，如何妩媚，如何有憧憬又有担忧。喜怒哀乐本来也没个符号，连个照搬都没地方去搬的。红盖搞起时，她脸上只是木着，连她天生就有的那妩媚也木住了。导演在镜里已经觉察到自己的失误，王琦瑶的不是那文艺的，她的是有些家常的，是在客堂间里供自己人欣赏的，是过日的情调。她不是兴风作狼的，是拘泥不开的。她的里缺少诗意，却是忠诚老实的。她的木是戏剧的，而是生活化，是走在路上有人注目，照相馆橱窗里的。从开麦拉里看起来，便过于平淡了。导演不觉失望，他的失望还有一为王琦瑶的意思，他想，她的是要被埋没了。后来，为了补偿，他请一个摄影的朋友，为王琦瑶拍了一些生活照，这些生活照果真情形大异，其中一张还用在了《上海生活》的封二，以"沪上淑"为题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