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来也习惯了，任她使唤。使唤不怕，就怕她嘟囔。有时候，拾来任务完成得不那么圆满，她就会嘟囔个没完。拾来虽说是个倒门的，毕竟也是个男人，也有脾气，发作起来也是不得了的，于是就要闹。不过，他们闹起来和别人不一样。他们着门闹，压着声儿闹，打死了也不叫唤。闹完了，打完了，开了门，又象没事人一样了。夜里，两还是恩恩，该啥还啥。

拾来便去挑。

"稀饭咋这么稀，是涮锅吗？"

他娘便哭了："捞渣要在，不用我说，他就给我捶了。捞渣在，我一门，他就递洗脸过来了，不要我动弹了。捞渣，你咋走得那么早哩…"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这话说到了拾来的短，也是痛，他脆把碗摔了。

"你不能吃着撵着吗？"

也嚷不去了。可不怎么说，还是有个男人好啊，不论是明还是暗。有个男人，心里踏实多了，过日有个帮手，到底不那么累人了。她从心底里是激拾来的。可是她又隐隐地觉着，自己也是收容了拾来。所以，她使唤拾来起来，那话里总难免有一不客气的味：

拾来便烧锅。

拾来便不烧。

打一次，闹一次，当时不觉得什么。可一次一次多了，总归要留下一什么。一一的积了起来，自然是个事儿。虽然不大吧，可搁在心里也是个疙瘩，怪不畅快的。不过，过日嘛，不畅快原来就比畅快多，没什么大不了的，也能过下去。不如人家的有，可人家不如的也有。就是这么回事。

二婶也会摔碗，摔得比他响，"乒乓"的，当然，没忘了先关门。

拾来隐隐有不满足的是，这个家他作不了主。这个家是二婶的家，有什么事，人家从不找他，而是直接去找二婶。其实，就是来找他，他也会去问二婶的，可人们连这个过场都不记着要走一走。而二婶呢？也常常忘记和他打商量。比如，小三上学的事。其实，她要来问他，他也会让三上学的，她的孩就是他的孩，他能亏待的了吗？可是二婶问都不来问他，好象他不是这家的男人似的。他心里自然有不自在。心里不自在吧，又不好说来，憋又憋不住，就在别的事上了脸：

"拾来，猪跑了。"

"拾来，缸见底了！"

"我多放了半瓢，你凑合喝吧，老爷！"二婶说。

"拾来，锅溢了。"

"一天活，喝这个吗？雇的短工也得饱饭！"拾来放下锅，搁重了一，"砰"的一声响。

于是拾来便卷一张煎饼跑去了，嘴里"罗、罗"的叫着。

"我在喂猪哩。"他说。

"文化，给娘捶捶背。"他娘叫。

广播稿在乡里广播了不久，又在县广播站广播了。拾来和二婶觉得怪臊的，可毕竟有得意。成了名人了，便也觉得不该闹。想不闹就能不闹了吗？也不能。他们只能把门关得更严，声音压得更低。

鲍仁文听到县广播站广播了，便激动得了不得。要知，被县广播站选中稿，这在他的文学生涯中，是一个制。他自己都不晓得怎么来的一个印象，就是县广播站广播过的稿都要在县文联办的一份名叫《文苑》的刊上发表。他沉住气等着县文联给他寄到有他稿的《文苑》。等了半个多月，也不见动静，又不好意思问上门去，只好作罢。他又想着再加工成一篇小说，给省里的刊寄走了。接下来，就又是无穷无尽的等待。至于拾来和二婶在屋里打架，他就不负责了。

"你走街窜巷卖货的时候，能喝上这个就不错了哩。"二婶撇撇嘴说。

三十一

"我正吃饭哩！"拾来说。

"拾来，烧锅！"

哭得人心里酸酸的，烦烦的。文化

捞渣死后，文化叫他娘数落得够呛。样样事情，他娘都要拿捞渣来对照他。而他自己也奇怪起来，怎么相对着自己每一缺，捞渣都有一优。而他的缺又那么多，一动弹就了脚。于是，便不时提醒起他娘对捞渣的怀念，数落之后便是哭，哭起来就没个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