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的宝贝，他的心肝，他的所有的一切，一切的所有。他为它熬了多少夜，熬了多少灯油。他累极了，困极了，难极了，写不一个字却又非要不停地写下去，写下去，这时候，他便会困惑起来：

"这么苦究竟是为啥？究竟图的啥？会有个什么结果呢？"于是他会一下萎顿下来，心里充满了虚无的情绪。这心情冲击得最烈的一次，他竟把他写了九个晚上还没写完的一篇小说撕了。然而，等那一阵狂暴过去之后，他望着一地的碎纸片，落寞地哭了。这时，他特别想往什么上面偎靠一下，温一下，安一下自己这颗破碎而孤寂的心。他觉得自己苦得很，苦得很。他蜷缩着，自己偎依自己，慢慢地平静下来，又重新摊开一张纸，拿起笔。除此以外，他不明白还有什么能给自己安和偎靠的。只有这么写着，他才能够希望着什么，妄想着什么。

他娘撵了他有半里地，要他捎上半蓝上街卖了。他装没听见，大步星地走了庄。

他。

"拾来"，大姑脸对着窗，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你置一副货郎挑，你走吧！"

十二

路，无穷无尽地延伸着，这是一条寂静的路。他又觉着渴，却再不能遇上一井了。

城里很安静。街中央馆里，一地的骨鱼刺，一个围着稀脏的围裙的娘们，正往外扫，招来了两条狗。剃店里只有一个师傅靠在剃椅上打呼噜。一只猪大摇大摆地从百货店走来。

他不动弹，只觉得从到脚都凉了，就象掉了冰窟。

路，向前蜿蜒，看不到，难得遇见个人。远远的，看见个小黑。走着走着，渐渐大了，大了，大了，显人形了，辨清男女了，认眉了。到了跟前，过去了，前边只有一条白生生的路，蜿蜒到看不见的远去了。太到了，踩着自己的影走。

他走过邮局，走招待所。他心中忽然有些张。他努力回想着"作品"中最叫自己满意激动的段落，语句，想给自己增添

太很好，把风都了。半个多月没下雨，大路上的浮土有半脚了。大车过去，平车过去，自行车过去，人走过去，把个浮土踢起来，扬了个半天，遮黄了太。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早几天就听说，县上要来个作家，来此地采访治的事。

一个风和日的早晨，拾来挑着一副货郎挑，上路了。上路前，大姑不知从哪摸一个货郎鼓，她用手抹了抹鼓面，轻轻摇了一下："叮咚"，货郎鼓响了一下，响得还脆。她看看鼓，又看看拾来，张张嘴，要说什么，又没说。然后把鼓给了拾来。拾来接过鼓看了看，恍恍惚惚记着小时玩过，为了玩它还挨了一耳。这是他从小长成人，第一次挨耳，就一次，也记得住了。他随手把货郎鼓往货架上一，径直走了，没有回。货郎挑在他宽厚的肩上晃悠着，货郎鼓清清脆脆地响着：

他觉得困顿，象是睡着了。"作品"的封面溜溜的，老往下打，他把它搂搂好，向前走。

他到燥，走过大方家井沿上，向个提的老讨了半瓢喝，再接着赶路。

"你成人了，自己过去吧。我不能养你一辈，你也不能守我一辈。"

日偏过正午，他走上了刘庄的地，前边就是县城了。有人担着空挑往回走，是从街上下来的。

他不动弹。

他不动弹。

大姑听着那鼓声一步一步远远地去了，泪直了下来。

鲍仁文要去见见那作家。早几天，就把他这些年写的文章拾掇来，看了几遍，改了几遍。这几天，又重新抄了一遍，整整齐齐地撂在一起，用他娘糊的鞋靠贴上光溜溜的画报纸，了个装的封面，封面上用墨笔写了两个立的术字——作品。直到夜半。他只迷盹了一小会儿，天就亮了。他起床洗了脸，刷了牙，又用他娘的破梳沾了清梳梳，穿上他的蓝卡其学生装，夹着"作品"发了。

这几天又听说，那作家日后就到了，住宿都安排妥了，住县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