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喝了半斤黄酒，便起离桌，到另一张临窗的案上，铺开了纸。顾老师晓得老友是要作画了，也跑过去，替他研墨。小孩本来吃饭就没耐心，这时候就跟着过去，立在一边看。此时，老友的脸膛红通通的，睛亮。他从笔架上挑了一支笔，砚台上一，将顾老师磨来的那墨全去了。先停着，那墨因为，并不往下滴，只是将笔毫涨得发鼓。忽然，迅雷不及掩耳地，一送笔，纸上一团黑滴的墨迹。几乎能觉，老

近午时分，岸边木廊下，聚了几个人，在看盆里的活鱼。顾老师带了两个小孩，走一条巷。巷一侧拉一个凉棚，底下摆着皂，草纸，火柴，胶鞋一类杂，店主在棚下捧一大碗面吃。石板路就好像用墨线勾过一般，黑是黑，白是白。有女人拎了酱油瓶迎面来，问他们找谁家。顾老师告诉她，女人“哦”了一声继续走自己的路。顾老师带他们从巷拐过去，了又一条横巷。巷是个裁铺，窗里望去，只见一桌面的布料，上面放了一把木尺，还有一块粉，裁跑去了。这条横巷的尽有一扇铁门，门覆了些藤蔓植，那老友就住在里面。

老友其实算得上顾老师的老师，要比顾老师年长，却不让顾老师叫他老师，说无以为授，何以为师？顾老师就在他的名字“仲明”后加一个“公”字，为“仲明公”表示敬意，听起来就像一个古人。事实上呢？老友要是古人，也是个古代的田人。他是横宽的板，脸形也是横宽的。吊梢，平颧骨，短鼻梁，与本地人的脸不太一样。关于这个总是，老友是过一番研究的。他查证，历史上此地曾经有过北人迁徙过来。应该是元代，忽必烈打天下，蒙古人了中原。《南村辍耕录》里，曾经记载过这样一件事情。延佑年间，蒙古大官来到浙江巡察，此地的蒙古移民，诉苦说土不服，要求安排去别居祝因为这些移民全是叛党，所以蒙古大官便不客气地拒绝了。老友自称就是这帮人的后代，并且说，凡是能从迁徙中传下来的血脉，必是非常壮。果然，老友他特别健硕，肤发桐油的光泽，白发推得极短，显大的颅，卷起来的白衬衣袖里，伸的小臂，肌腱结实有力。要不是耳聋，真看不他是七十多岁的老者。也因为耳聋，他说话就很响，那嘹亮的咙，就又忒不像老人了。

就这样，顾老师和老友吊了咙叙旧，隔院听了会以为在吵架。秧宝宝和小坐在一边吃生，喝炒米白糖茶。老友的老太在灶间炒菜。

此时，可听见浆下的声了，哗哗的，一一，船了岸间。有清脆的剪声――剪螺蛳的尾。船靠在一个埠，顾老师与老大割了船钱。正在淘米的女人欠了，让船上人上岸。

绍兴师爷想到上海去玩玩，开开界，这天就去了。穿土布长衫，脚穿布鞋，秋帽，在路上逛来逛去，看见了许多新奇东西，不知不觉就以了中午。来不及回亲戚家中饭，就走一片二层楼的面馆，上了二楼，挑了个雅座。一位堂倌过来问他吃什么，他说吃碗面。堂倌本来就看他土气，又听他是吃面，立即赶他下去。原来有一张公告，上面写明，吃大面，楼上雅座请，吃面，楼下请。绍兴师爷再看一遍，发觉公告上并没写吃小面应坐何，因此，他就搬条板凳，横在楼梯中间坐下，声称来吃小面，把顾客全堵在楼梯两端。不让他堵，他就讲他的理，结果扭了衙门。审判官也以为他的理对，把老板判打四十大板。从此，上海人再不敢小看绍兴人了。这是第二个故事。待要讲第三个故事时，老友在那边叫：老太婆，上酒来！

，两岸相近，柳树几乎携起手来，底下是一弯石桥。周家桥到了。

第一个故事，讲的是绍兴人到上海，看见外国人欺负黄包车夫，飞起一脚，正踢在外国人心窝，当场吐血，躺倒。这时候，红阿三，就是印席巡捕赶到，将绍兴人捉巡捕房。巧得很，当班理事的正是一位绍兴师爷，一对音，两人对上了，立即起了同情心，决意要放他，就问：你可晓得三十六？绍兴人一听，就明白了，不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吗？连忙回答：三十六我晓得的。绍兴师爷一拍桌：把三十六替我喊来！立在旁边的巡捕，以为绍兴师爷是让他去找同案犯，就让他走了。事后，师爷反倒有理了，问那红阿三：人呢？怎么不回来了？去寻啊！这是第一个故事。第二个故事，也是讲绍兴人到上海，不过，这次到上海的，是一个师爷。

老友家的这个院落是从大院里隔来的一个小偏院，另外开了门，里面的格局就有些绕。门朝西，去，走过一个极窄的过，朝北拐，拐一个低矮的门，上是谁家的屋，听得见咚咚的脚步响。要是有兴趣，踩一个凳，仰起脸，眯从上的木板里看，能看见那走路人穿的什么鞋袜。走去，再朝西过一个门，便见有一个小小的，三步，五步宽的院。院后面，是两间东厢房。这就是老友家的院了。院虽然小，草却很茂盛，的最多是藤蔓植，爬得满满墙，中间偶有一些朵，粉红的蔷薇，粉紫的紫藤。院中央，有一个大石鼎，内外都布了绿苔，里面养了金鱼。秧宝宝和小，吃喝完了，就过来看金鱼。小一直贴着秧宝宝，秧宝宝也由他去，好像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顾老师又不他们，就剩了这两亲人，要相依为命了。看一会儿金鱼，老友的老太倒过来找他们，端了半淘箩豆，请他们同她一起剥豆，一边给他们讲了两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