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米尼到上海的第二天上午，就穿了紫红的罩衫和海军呢长ku，还有一双铮亮的niupi高帮棉pi鞋，an了阿康给的地址，去找阿康了。

路上，她也想过，如果这是一个假地址呢？在以后的日子里，米尼发现，当时她这样想是有dao理的，冥冥之中，她就好像是知dao了一些什么，她知dao一些什么呢？

她乘了几站无轨电车，就到了地址上写的那条ma路，她顺了门牌号码依次走过去，见地址上的号码所在是一家日用百货商店，心里不由一惊。可再一定神，见地址上注明的是三楼，便从商店旁的弄堂穿过去，走到了后门。后门开着，她走进去，上了漆黑的狭窄的楼梯，她忽然就像zuo梦似的，她想：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心里忐忑不安。

她对自己说：她和阿康分别仅仅只有二十四小时啊！可是二十四小时前的事情却恍若隔世。楼梯黑得要命，伸手不见五指。忽然间却有一线光芒，左侧墙bi裂开似的启了一daofeng，一双yan睛在注视她，原来那里有一扇门。米尼几乎魂飞魄散，可是这时候她有一个非常清晰又非常奇怪的念tou，那就是：再也不可能回tou了。于是便镇静下来，向上走去。

阿康家住在三层阁上。一个老touchu来开门，他穿一件洗白了的中山装，胀鼓鼓地罩着棉袄，扣着风纪扣，dai副白边近视yan镜。他说：“你找谁，同学？”米尼听了这称呼就想：怎么像个教书先生？脸上却微笑着说：“我是来找阿康的。”他略略一皱眉，又问：“你找他有什么事吗？”米尼很不好回答地停了一停，然后就说：“我们约好的。”“在什么地方约好的？”那教书先生再问。米尼心想：难dao是包打听吗？样样都要问。见她不回答，老tou就说：“如没有什么事情，就回去吧。”说着就要关门。米尼一急，就有了主意，说dao：“我是和他一个厂的，昨天一bu火车回来，说好了今天和他碰tou。”老人就有些疑惑，说：“一个厂的？难dao也是技校一起分过去的？”米尼笑了：“我哪会是技校的呢？我是cha队的，刚刚招工上去。”老tou心有存疑，米尼的话又滴水不漏，就说：你等一等，转shen进去，把米尼留在门口。米尼想：这是哪一座菩萨啊，这样的难见。她又暗暗好笑：阿康你原来住在这样的地方，而心里却觉得阿康更亲切了。

这时，老人回来了，没说什么，只把门拉大了一些，示意她进去。进去是板bi隔起的过dao，过dao上有水斗，煤气灶，碗橱，有两扇通向房间的门。老人替她推开左边的一扇，阿康正坐在床沿上穿ku子，看见米尼，就说：“这样早就来了？”米尼听了这话，隐隐地有些受打击，就说：“也不早了。”阿康tao上ku子，下了床，站在床前系pi带。米尼嗅到被窝里散发chu一gu热烘烘的男人的气息，有些激动。阿康说：“你坐一会儿，我去刷牙。”然后就chu了房间，随手关上了房门。透过薄薄的板bi，米尼听见那老tou在问阿康：“她是你们厂的同事吗？”阿康回答说：“不是，cha队的。”老人又问：“在什么地方认识的？”阿康说：“lun船上！”“怎么一认识就到家里来找？”老tou追问。阿康说：“明明是你放进来的，倒推卸责任。”老tou就说：“阿康，我和你说——”说什么呢？却什么也没有说。米尼掩了嘴笑起来，觉得阿康的回答又机智又有力。而且，她和阿康无意间联合了一次，和那老先生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很成功。米尼一个人在房里等待了很久，她看看床上luan糟糟的被窝，床下横七竖八几双旧鞋子，桌子上的烟灰缸，一本《三国演义》，一个旧的地球仪，样样她都觉得新鲜，而且很亲切。阿康终于梳洗停当，并且吃了早饭，带了一gu“百雀灵”香脂和大饼油条的香味进来了。只一天一夜之间，他的pi肤就又白净了许多，tou发黑黑的，搭在额前。他只穿了mao衣的肩膀和shen躯，又结实又秀气，腰shen长长的。他朝米尼笑笑，louchu洁白的牙齿，然后就走到床前叠被子。米尼望了他的背影，yan泪涌了上来。她伸手从背后抱住了他，将脸贴在他的背上，说dao：“阿康，我要跟你在一起，无论你要我zuo什么，都可以的。”阿康怔了一会儿，又接着把被子叠完，掸了掸床单。米尼反正已经豁chu去了，她将阿康抱得更jin了，又一次说：“阿康，我反正不让你甩掉我了，随便你怎么想。”说罢，她泪如雨下。阿康不禁也受了gan动，轻轻地说：“我有什么好的？”米尼说：“你就是好，你就是好，你就是好。”阿康就笑了：“我又不是『文化大革命』。”那时候有一支歌，歌名叫作《文化大革命就是好》。米尼噗哧一声也笑了，松手去cayan泪。阿康趁机脱chushen子，在床沿上坐下。米尼走过去挨了他坐下，柔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