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恸之地。有许多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为避免怀疑，就不乘坐电梯，徒步走上十层的楼，气未定便纵下。下面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这城市里最著名的百货公司就在这里。那么多人死在闹市的中心。我想，如不是自杀的决心已定，他们是无法跨这最后一步的。在他们下的那个位置上，可以居临下地看见这个城市浩如烟海的屋，人们在屋下作着各活动，洗衣、饭、浇、放鸽——当鸽的哨音在云层里缭绕时，这些自杀者会想什么呢？他们是怎样克服自己的动摇的？他们曾动摇了吗？他们将自己上了绝路，一后路都不留给自己了吗？在许多人自杀的日里，叔叔活了下来。

就这样，叔叔活到了“”结束。有关氓的问题平反了；有关右派的问题改正了。叔叔开始写作一些散文和小说，起先是在地区的报刊上登载，后来登在了省里的文艺刊上，再后来，发表在北京的刊上了。这是一篇影响极大的小说，关于一个青年右派。一些刊转载了这篇小说，另一些刊评论了这篇小说。叔叔为这篇小说所写的创作谈，远远超过了这篇小说的字数。叔叔继这篇小说之后，又写作了许多小说。许多刊的编辑，来到这偏僻的小镇上，来向叔叔约稿。这小镇上从来没有来过县级以上的，这小镇的邮政事业也因此繁荣起来，来自北京的信件源源不断飞来。叔叔也开始越来越频繁地上外面开会去了。第一次开会是在一九八O年的年底，冬天的时候，叔叔去北京开会。他背了一个简单的挎包，乘长途车到县里搭火车，乘火车到省城去和省代表队集合。这是一个全国的会议，是文坛的一次盛大的集会。这是叔叔第一次走到外面的世界去。他在这个小镇过了那么长久的幽禁一般的生活，他将第一次知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叔叔成了这次集会的明星一样的人。许多同行、编辑和记者在休会的时间里慕名来到他的房间，和他聊天，一聊就聊到了天明。后来，休会的时间显得不够用了，他们就在开会的时间留在房间里聊。来客中有一些年轻的女，是最为他引的。她们大都天真无邪，涉世很浅。他所描述的生活与经历，于她们像是天方夜谭。她们的脑又都很好，领悟力极，凡事一即通，言语也都极其机智新颖，可起到激发叔叔灵的作用。五天的会期转间便过去，叔叔随了省代表队回到省城，再回到县城，然后一个人走着回家。途中有一些凄凉的心情是很难免的。但对于潜心创作小说，这却是极适宜的心情。从此以后，叔叔的生活就变成了相得益彰的两分：一是在小镇上的工作和写作，这是寂寞与安静的一分；二是门开会，开会总是闹和喧哗，聚集起许多光荣与显赫，这既能补充思想、开阔界，也使得小镇上的生活有了补偿和安。同时，也正是因为那些寂寞的劳动，才换来了喧哗闹来作回报。叔叔很快在这两生活中找到了平衡的节奏，摆正了自己的位置。这一段时间，叔叔写得又多又好，几乎每一篇都能打响，引起社会的反响。叔叔的痛苦的经验，他虚度的青，他无谓消耗掉的情，现在全成了小说的题材。由于写小说这一门工作，他的人生竟一没有浪费，每一每一滴都有用。小说究竟是什么啊？叔叔有时候想。有了它多么好啊！它为叔叔开辟了一个新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叔叔可以重新创造他的人生；在这个世界里，时间和空间都可听凭人的意志重塑，一切经验都可以修正，可将丽的崇的保存下，而将丑陋的卑琐的统统消灭，可使毁灭了的得到新生。这个世界安着叔叔，它使叔叔获得一可能，那就是一个新的人。叔叔厌弃他的旧人，他的旧人像一座山压得他不过气；他的旧人还像乌云笼罩，使他见不到光。他要重写他的历史。小说使得叔叔的妄想成为可能的了，这大概也就是叔叔让那个青年右派自杀的。

众所周知，小说中那个青年右派在煤气呈淡绿的烟雾中丧生之后，有一段关于灵魂的著名描写：“灵魂扶摇直上，像鸟儿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