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那一刻里，当压电从空中湍湍而过，当鸟的啁啾清脆婉转，叔叔便丧失了神志。他茫然地只来得及一下：这是在什么哪！便成了一没有意志没有思想的木。他站在那里，听着人海低沉的呼啸，肩背上挨着老拳，他甚至还微笑了一下。接着，他觉得弯遭到突兀而有力的一击，他扑通一声，矽L在了地上。这时候，他却被唤醒了，听见有人声嘶力竭地喊他的名字，是他妻在叫。他这才发现自己的额在往下滴血，殷红的血在灰的沙土上很快地积起了一摊。妻以惊人的力量挣脱了两个男人长大的臂膀，爬到了他跟前。叔叔抬起睛看着妻，他的睛这时候分外明亮，他又微笑了一下。他想：我们这会儿聚首啦！在孤苦的囚禁中，叔叔无数遍地憧憬过和妻聚首的情景，他想起妻对他的般般好，想到过去的时光是多么妙。然而，在这一刻里，他只想着赶和妻分开。他觉着，这样的夫妻相会太令人难堪，无法忍受。他拧过脸不去看她，脸上却挂着那个无名的微笑。他很激那两条大汉，他们一左一右立即从他前拉开了妻，他这才轻松下来。妻的哭骂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女人是比叔叔更能引起人残酷的望的，她立即挨了揍。她是那样暴如雷，骂不绝，拼力挣扎，人群中掀起波涛般的动，唏嘘一片。一幕戏剧到了最最激动人心的，太也就下山了。

妻对叔叔的忠诚，在这一事件中，证明是不容怀疑的。本来造反派是要争取她的同盟，可她毫不考虑便大骂。将她押上历史舞台，实是于不得已，造反派们这样想。她将叔叔视作自己的生命。在对叔叔的的面前，她的自尊心，她的羞耻，全都迟钝了，只有这是灵的、活泼的、力量无穷的。这是她与叔叔不相同的地方，叔叔视光荣如自己的生命。

这场悲天撼地的戏剧结束在日暮时分，半个月以后，叔叔便被放回了家。在那最最激动人心的演之后，所有的场景都变得平淡无奇。叔叔这一个角算是告一段落。而整个小镇在那惊世骇俗的场面之后，也平静下来，过了一段无风无狼的日。

一幕景象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在叔叔背后叽叽哝哝，窃窃私语。在传播的程中难免走样，会有一些加油加酱，会增添一些有助于传的刺激成分，就像文艺作品的商品化倾向。而由于这一场面的丑陋、残酷与痛心，从未有人胆敢去问叔叔，当面向他实。人们所认识的叔叔魁伟而尊严，拥有崇的痛苦，无法与这委琐羞辱的伤害联系起来，在他跟前，有一丝联想都是不应该的。而我固执地选用了这一个以讹传讹的言，为的是这提供给叔叔后来的离婚一个最有说服力且最刻的理由，这理由就是，他要将这小镇从他历史上一笔勾销，而妻是这历史的一个旁证，他必须消灭这旁证。这小镇将他一生的尊严都亵渎了。有了这小镇，他再也无法像人那样人了。这一段狗猫虫蚁的历史，将他整个人的历史都破坏殆尽，为他的一生敲了丧钟，他绝不允许它的存在。

经历了这些之后，叔叔和妻的关系会获得什么变化呢？人们认为叔叔和妻的情增了，他们成了一对真正相濡以沫的患难夫妻。所以，当叔叔日后要求离婚的时候，招了白。叔叔成了背信弃义的典范，所有的人都在骂他忘本。故事如果这样发展，难免落俗，成了一个德训诫的故事。这样的故事，我想应当留给别人去讲，我要讲的故事是关于叔叔的痛苦方面，或者快乐方面的经验。因我以为人最崇的境界是乐的境界，快乐是比乐低一个级别。快乐还有人官方面的愉悦，但已经相当接近乐的最境界了。乐是人的灵魂所能获得的最愉悦，灵魂在最终获得愉悦的路途中，要经历些什么呢？历代的哲人相继歌颂乐，于是作为乐对立面的痛苦便也成为世世代代永远不衰的主题。痛苦由于是与乐对峙，因而也是一个崇的境界。我却不知像我们这些错过了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