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浮现起安娜苍白的小脸，横七竖八的发底下，睛像潭一样。这才是痛苦呢！南昌想，无言无语，无从求告，一个人着。像舒拉，叽哩哇啦，指东骂西，即便是痛苦，也一脑儿推给别人了——他奇怪他怎么会想起这两个孩，她们与他只差几岁，可十八岁的他，是有资格称她们作孩的——这些孩真能纠缠人啊！所以，他认为痛苦和语言是无关的，还是和思想有关。思想产生痛苦的说法有些安他，因他以为自己是个有思想的人。他想，他是痛苦，嘉宝是疼痛——他上的血都冷了一下，他怎么想起了嘉宝？那么自然的，将嘉宝与疼痛联系在一起。是的，他了往下想，嘉宝也不叫痛，她只说了声：医生，拉拉我的手！——可是，他这不又在承认小老大的定义：语言和痛苦，以及和思想的关系。要是承认语言，那么无言无语的安娜算不算痛苦呢？他认真想了想，觉得安娜还是算痛苦，其实，她有语言，她在说，只是，南昌没听见，南昌不懂她的语言。他无法认清自己为什么非要将安娜归思想者一类，简直是一执拗。但是，安娜于他，就像是一个启蒙者，启蒙的是痛苦这一课。嘉宝是疼痛。他骑车在街上，人群缓缓地从他边淌过去，波光熠熠。

两人枯坐一时，南昌起告辞了。电梯下去，不知是几层，从电梯门里传一个孩的哭泣声，南昌的心一下，不禁说声来：谁在哭？开电梯的人诧异地看他一，并不回答，以为他是自语。电梯下到底层，开门，他走去，耳里立刻盈满蝉鸣，如金属声般响亮。那孩的哭泣声沉没下去，转间了无踪迹。可南昌肯定是有孩在哭泣，千真万确，而且，他觉得那孩不是别人，就是安娜。

那么舒拉，他又一次想起了舒拉，她也许不能算痛苦，却可算作思想吧！一丁个，豆大的思想。虽然与安娜的沉默不同，她是聒噪的，可她们同样都很严肃。在安娜，是肃穆；在舒拉，则是严厉。她生惯养的，什么也没见过，什么也没经过，什么都不懂，如同嘉宝说的，还不知钱是什么呢，就有那么多零用钱，她这么严厉是对谁来的呀！惟其没什么可针对的，她的严厉就有一广博的质似的。南昌还是受不了她！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起她，也不是想起她，而是她自己，吵着闹着挤他脑里，好像也要来启蒙他。安娜多好啊，那么静默，令人怜悯，舒拉只让人生气疼。那天，她还用石扔南昌来着。这两个孩，同样都是尖锐的，她们凭什么那么尖锐呢！南昌连同安娜也一并不满起来，她们参加过红卫兵吗？参加过大串联吗？读过《路易？波拿的雾月十八日》吗？可是却好像掌握了什么批判的武，让人退缩。南昌想他们这年龄是个倒霉的年龄，老有老的理，小有小的理，就他们没理，连老宁波那样的腐朽的阶级，都会向他们说教，好像他们多么懵懂似的。这是个什么时代啊！他们恰好是这时代里的受启蒙者。他从两边梧桐相连成的绿穹穿行而过，光斑和蝉鸣撒了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