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很激命运的安排，倘若那年学校批准她去滇缅公路，她也许会成为一名虔诚，甚而狂的拜主义者，而现在，她有了理。

她们住的是一幢洋房，最初是医院为医护职工一并租赁下来的，后来有的迁，有的晋升职位住独立成的公寓，也有的自行与人换调节了住房，至今，本院的职工所余无几，多是不相的住。晨依旧，住二楼的一间。房间素朴得像一间病房，或者说修室，墙是刷白的，地板，也让姆姆用碱拖得发白，床上铺着白单，门后面挂着她的白大褂。除了几架书，几把桌椅，再无其他用。墙上有母亲一张遗像，本来还挂着她的毕业证书，证书上的徽样，藤蔓枝叶的边饰，以及木质镜框的纹理，可说是房间内唯一的一彩，可红卫兵抄家给没收了。相形之下，姆姆所住的内台倒有几分俗世的闹。床上的被褥印着喜鹊闹枝的样；柜上支着镜和梳匣；吃饭的饭桌上摆了几个青瓷坛，盛着豆，咸菜，于是，空气里便充斥着一霉腌的气味；姆姆买来的碗盘，磁面上画着小人儿，牵了风筝，或者捧了鲜桃。也是靠了她的姆姆，晨才和邻里间有了些往来，而不至两不相。姆姆有时会带了邻人的上的问题向晨求询，或者直接将隔患病的孩抱过来让晨诊治，久而久之，晨就成了这幢房里的保健医生。这幢房的住几经调换，如今多是一般市民，居住拥簇，家境中等，遵循着基本的德观念生活。晨的人生多少是偏离了他们的务实的习惯方式，可他们自有他们世故的通达。而晨安静的生活，以及为他们提供的切实的服务，使他们尊敬，并且心存激。有时候，他们会送来一小袋新收成的黄豆，因知晨喝的豆浆，是姆姆在自家小磨上磨的；又有时候，他们送来的是方才打下的新米。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乡下的亲戚。他们禁止小孩随便去晨房间，因知老姑娘是怕吵闹的；在院里晾衣服，亦自觉地与晨的衣保持一距离，医生的人总归有洁癖。即便在文化革命开初的令人惊惧的日里，他们也只是对晨保持着缄默的态度。夜里小儿突发烧，他们还是会来敲晨的门，事后呢，悄悄给姆姆一只乡下找来的母。这就是晨的人间。他们既不是姨母家那样华衣的人，亦不是难民医院里挣扎受苦的人，他们是更广大的人群，是她那个百分比中最火的一个数。他们也许不像难民医院的苦人儿那么激励晨，晨对他们的

毕业后，规定在校实习一年，然后就了一所教会妇产科医院。这所医院是英国人所办，有着严格的规定，所有的医生都是男，女护士则都未婚，倘要结婚就只能辞职。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医院曾有一度变为难民医院，为应对变故，原先的限制不得不变通迁就，之后亦相对松懈。等晨医院时，院内已有二三位女医生。她们这些最早的女医生，当时与以后都没有婚嫁。在旁人看来似乎是为保存和延续医院的传统，事实上，各有的理由。有为事业或者上帝奉献；也有为要养育父母与弟妹，不堪增添家累；还有一位，纯然是职业病的缘故——终日目睹生育的苦状，已谈不上有什么望了。其实，不何理由，总起来就是一条，职业妇女的压力。晨的未婚，哪条理由都沾一：她有献神；有养育的责任，她毕业后就从姨母家搬来，住医院提供租赁的职员宿舍，和姆姆一起生活；对生育的恐惧是免不了的，但在她也还是适度的，可是，生活里终究没有现一个人，值得她克服这一嫌恶与顾虑的。所以，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很简单，没有遇上一个人。文化革命开初，像她这样，既是工商地主，勿论破落还是上升，又生活于有产者家，加上教会学校背景，总是革命的对象。被批判和斗争时，未婚这一，是最让人诟齿的。人们浮想联翩，经过多演绎与归纳，最后的版本是：这是一个蒋特务，负有反攻大陆的使命，由于纪律限制，她不能够与共产国家的成员结合，所以不得不保持独。虽然怪诞可笑，但这年月有的是这荒腔走板的故事，由不得人不信。对于当事人来说，无论离事实多远，却也是涉及到隐私，足够受侮辱的。这时候，还是多亏了姆姆，绍兴人多有着山地人的耿脾气，她又是个一无所有的人，称得上赤贫，你能拿她怎么样？不是单位的造反派，学校的红卫兵，或者里里的野蛮小鬼，凡是上门都是由她去对付。要带晨去批斗，她则跟着，一路和人辩着。门不论来人贴什么，她都有胆量撕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