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他们觉着外人的扰，便分外地觉到孤独，禁不住地偎依在一起，相濡以沫，敌视地面对着一整个世界。他每天要买东西给她：，冰糕，手绢，发夹，香粉。她整天地对着镜扑粉。黑黝黝的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犹如一只挂了白霜的柿饼。自己觉得很俊，却又没有心思为这俊俏兴。她愁苦得什么都不在意了。由于这愁苦，她竟也知温柔贴了。她从集市上买了新鲜的，借了别人的火油炉，煮给他吃。煮得少油没盐的，火候也不对，他却也充满激地吃完了。她坐在旁边，张地注视着他，等候他作反应。他默默地吃，不说一句话。看着他一一吃完，她便也松弛下来，满足了。他们没有地方单独地谈话，可是灵魂却已经一千遍一万遍地立下了海誓山盟。他们又孤苦又焦灼，心受着这样的煎熬，却非但不憔悴，反而越来越茁壮，越来越旺盛。他们几乎忍无可忍，却必须要忍受。心里如同有一把烈火在燃烧。却又没有地方逃脱，只能直，活生生地任凭烧灼，没有比这更苦的了。傍晚，从码那面传来汽笛的长鸣，他们揣测是从那小城过来的船，便不可抑制地，疯狂地想回去，想离开这个沸沸腾腾的地方。那小城，这时候想起来，是多么清静，安宁得可人。

他们息还没平静，就匆匆地起。他飞快地下楼，她则飞快地清理战场，不由得这样惶惑地想：“我们是在什么呢？”

然而，由于匆忙张而不能的尽兴，却更令他们神往了。

没有黑暗的幕帷，即使是绝对的安全，也没兴致了，也要分心警戒着，羞着，内疚着，自责着，再也集中不了注意力享用那奇异的痛苦和快乐了。最初的那一个夜晚，如今回想起来就像一个神话似的不可能，不真实，像是命运神秘的安排。自从有一次，他们在最是如火如荼的时刻，被一辆驶过的手扶大吼了一声，那沮丧，那羞辱，使得他们再不敢来河岸，甚至提一提河岸都会自卑和难堪。他们只得在小小的挤挤的剧场里捱着，其中的煎熬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了。他们觉着这一整个世界里都是痛苦，都是艰苦的忍耐。他们觉着这么无望的忍耐下去，人生，生命，简直是个累赘。他们简直是苟延着没有价值没有快乐的生命，生命于他们，究竟有何用呢？可是，年轻的他们又不甘心。他们便费尽心机寻找单独相的机会。最后一个节目是一个较大型的舞蹈。几乎所有的女演员都上了，她虽不上，却须在中途帮助主演抢换一衣服，换完这衣服以后，还有七分钟的舞蹈，方可闭幕。照理说，演员们还须换了衣服卸了妆才回宿舍，可是后台实在太拥挤，有好些女演员，宁可回到宿舍来换衣服。不过，她们从台前绕到观众席后面上楼放映间，至少也需要三分钟时间，加在一起，一共就有了十分钟。这十分钟于他们是太可宝贵了。前台，从放映机的窗里传的每一句音乐，全被他们记熟了，每一句音乐，于他们就是一个标志，提醒他们应该什么了。一切都须严密的安排好程序。狂过去以后，那一万念俱灰的心情，使他们几乎要将在墙上撞击，撞个破血才痛快。可是等到下一天，那念炽地燃烧，烧得他们再顾不得廉耻了。

好在，这一个台已经演完，要换台了。他们期待在下一个台，能有一清静的地方供他们消磨去那灼人的念。

“我们是在什么呢！”

那么沉的黑夜了，月亮与星星总是照耀如同白昼，连一棵小草也看得清亮。

这屈辱，这绝望竟使向来没有脑的她，也开始这样询问自己了：“我们是在什么啊！”却没有回答，他们自己回答不了自己，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回答他们，他们只能自责自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