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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颀长纤弱的少年-2(2/3)

宿舍里,同学们骂着,叹息着,甚至哭着,细细说着饥饿的觉,还有的回忆着以往吃过的味,画饼充饥。他听不得这些,将被蒙了,手指堵住耳朵,极力地不听,极力地要睡着。可是,肚像是经着一场战争,绞痛,胃忽而膨胀成一个空,似要吞噬一切,忽而缩成的一团,实心似的梗在。他不知为什么,竟想起小时候看妈妈洗猪,一条长长的肚,被筷着,整个儿地翻转了过来。而他的视听又变得空前的锐,同学们的抱怨一字不落地了他的耳朵,激起他无穷的望。中涌上唾沫,他大地吞咽,直咽得恶心,不由得怒火骤起。他讨厌他们这样大声地嚷饿,他恨他们对味的回忆、叫嚷和憧憬。其实这是一和排解,就好比一个人挨打时要大声嚎叫一样。并且,大家在一起叫嚷,还会有一:不仅是自己饿。你也饿,他也饿,人人都在饿,于是,也就心平气和了。而他不明白,他只是一个人孤独地与饥饿着斗争。那斗争是格外的艰苦。他咬着牙,憋着气,将饥饿压抑着,那饥饿便更加残酷地咬噬着他了。

大哥每个星期天要他回去吃一顿饭,米准确地量在两个饭盒里,上笼蒸熟,再由大嫂从中间仔细地一分为二,一人一半。他和大哥吃一盒,大嫂同侄儿吃一盒。侄儿已经两岁,却比任何大人能吃。有一回,他竟将一小锅面汤了肚。这是一周里,他所吃到的最好的一餐,可却更加激起了他的。他走大哥家,走在淮海路上,那香风猛烈地扑来,他无法抑制自己的贪馋,可是却必须抑制。他噙着泪,在那油的香味里穿行,痛苦得几乎想一撞死在电线杆上。可是电线杆在他前摇晃,一旦走近,却又陡然升,擎天一般,他来不及后退了。

大哥每月多寄一倍以上的钱回家,只能给他必须的伙费。他正是长骨骼的时候,骨从几乎透明的肤里突,衣全都缩上去了两寸,尖削的手腕与脚踝。他白天黑夜地觉着饿,饥火从内里燃烧他,他思想里只剩了一个字:“饿”只有练琴的时候才可稍稍忘却一下饥饿,可是要不了几分钟那饥饿便换了一形态朝他袭来。他冒冷汗,十指颤抖,心得飞快,连琴弦都不到底了。琴弦几乎割破了他的手指,却碰不到指板。他徒然地用着力气,很快就疲力尽了。

这饥荒饿死了数以万计的活人,这饥荒得人人勒腰带。却有一个鹰隼般睛的老人,不准备接受任何天意的考验,他依然一日三餐,外加心。这任务落在了儿孙们的上,儿孙们终于有了报答他荫庇的时机。

在大炼钢铁,大放卫星,大吃堂,轰轰烈烈的日以后,饥荒的日来了。

长江边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城里南有一栋森的宅,宅里坐着佛似的老太爷。长着一尊鹰钩鼻,一双鹰隼般灼亮的睛。这一生他几乎遍了三百六十行,最终,建成了一座木柴行。后来,木柴行公私合营了,合营前,他只来得及造了一座宅,用上好的木造起。然后,他便只剩了这一栋木和无数个孙。每早每晚,他必吩咐儿媳召集来孙孙,聚拢在脚下,检阅似的看过一遍。什么也不说,也不让说什么。很长很长时间以后,才动一动发亮的珠,儿媳朝孩们一挥手,一眨功夫,便无声无息,魂似地退尽了。

媳妇十六岁门,最听江边码船的汽笛,那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或是传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她静静地等着,等着孩长大,好送他们远门。她送走了大的,送走了二的。大的成家又立业,二的却没了,为的一场伤寒。如今,又让三的去了。三的是让大的手牵手儿带上,搭火车走的,可她总是觉得是从江边码走的。似乎,只有那白练似的长江,才将人带得去。

他手里有一拐杖,除了拄地,还打人。不打儿,儿是继他之后的一家之主,不能坏了尊严;专打媳妇,为了给孙儿们作榜样,也给儿无言的警告;打你的女人,便也等于打你,虽是众人之上,却还是一人之下。

步,向学校跑去。

有一次,在大哥家。大哥在读一份琴谱,大嫂在蒸饭,侄儿在小圆桌上玩积木。他搭着积木,嘴里嚼着饼,嚼得痛快淋漓。桌上还放着一块,是侄儿的。那是一块黑糙的玩,一汽车的形状,线条浑圆地凹陷着,稚拙地勾两只胖的和车厢,他的睛再也移不开了,然后就伸手抓过那饼,很坦然地送了嘴里。饼的香味顿时充满了他的全,却转瞬即逝了,那实在是太少了。这时候,他方才惊慌起来,脸刷地白了。他立起就要走,大哥大嫂喊他,他也不回,说有事,走了来。他走到隔大铁门后面,哭了起来。他羞耻得无地自容,并且自觉得从此以

汽笛满城都听得到,呜呜的。

他直跑琴房,才安下心来。琴斜搁在椅上,琴面在日光灯下华丽地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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