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大哥墙似的背脊后面等候车停，心里微微地张，害怕来不及在车门关上之前下车。他注视着车门，拽了斜在肩上的行李背带，那背带正横过母亲摸的地方。

大哥天天给他上一小时乐理和视唱练耳课。乐理他记得很快，只要说给他，他便再不忘了，一串串拉丁字母的术语，全背了下来，倒叫大哥吃了一惊。耳朵也好，两个月下来，再没有逃过他去的和弦，失手摔了个碗，也能在钢琴上碗碎的音。就是不肯开唱，把张脸憋得通红，泪都涌了上来，也吐不。唱过女中音的大嫂给他弹琴，温存地劝他放松。他却加倍张起来。大哥生气了，对他说，要是考不上音乐学院附中，便只有回家了。他低垂着，纤长的手指弯曲起来，刚要成拳，又松了，垂了下来。手指肚涌上一红，又褪成苍白。然后，他只肯小小声地唱，须屏住气静听。声音有喑哑，却绝不走调，听久了便会神。

车门在他后关上了，他还未一气，大哥已经开步了。没有人能阻挡大哥，却永远有人碰撞他。看到有人朝这里径直而来，他预先就作了退让的姿势，那人便理直气壮地将他拨开了。他躲闪地走着一条弯曲的路线，还怕丢了大哥。而大哥永远那么目地走在前面，即使和他一般的人，看起来也矮了。大哥已经等在一条巷了，正朝自己这里张望，睛里焦灼和关切。他却鼻酸了。

车了。”大哥的声音穿透了蚊般的嗓音，使他哆嗦了一下。

城里有个剧团，唱的是南梆，吃的是自负盈亏，住的是一个小杂院，拉弹唱，吃喝拉撒，全在里面了。

从那名副其实的果山朝西去三百里，有个新新的小城。小得只算得上个县，却是个新县。外帮人极多，南腔北调地说着普通话，普通话成了南腔北调。明明是离黄海近，偏偏叫了个青海，与那大西北的青海省重了名不说，也名不副实啊。

小杂院北面有片杂树林，树林里日日有把二胡，哭似的唱。

城东金谷巷里，早些年落生了一个女孩儿，哭声又响又脆，唱歌似的。小脸儿粉红的一块云，都说少见这么的婴儿。却又说，那样的地方，那样的女人，生下这样妖娆的女儿，也不意外了。女孩儿只是唱似的哭。

与东海相连的黄海，有一个风平浅的湾，坐落了一个城。城临着海，背着山，山不，也不大，却颇有故事。城里的人知，《西游记》里孙大圣的家乡便是此山。城里都传说，那一年，有个书生京赶考却名落孙山，回来途中，终觉无颜见江东父老，便在此山隐居了。此人长得奇丑，有一脸的麻，羞于见人，日日在山上，吃野果，喝山泉，石上刻了棋盘独自下棋解闷，仍然排遣不了时光，不由胡思想，作了这空前绝后千古传奇的《西游记》。书是作在纸上的，随风就传远了；山却生在地里，寸步难移。因此，人多以为那果山帘是文人胡诌来的，却不料山是座实山，被撂荒在黄海边上一个小凹里，只通小小的船。火车须坐到北徐州，才可四面八方地去。少有人，少有人，一城的人，傍山临，繁衍得很闹，生得多，死得少。养男又养女，男男女女落得似的。只是衣着总不时新，凭着北徐州来客的样，千差万错地打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