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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茅岭纪事.6(2/4)

人们说她在生病,刚从场医院回来,队长派人去叫她,不一会儿,人就到了。她使我们都大吃了一惊,她是那样壮威武的一个人,剪了一个男式的发,我甚至怀疑她也是一个"A角",可是人们说不是。她说话的声音极低,暗哑,气也很,脸上倒是和颜悦,很好奇地打量我们,我们问那篇散文是不是她的作品,她说她只是从某本书上抄来的,这里的黑板报是允许抄的,我们先是扫兴,后又想:抄也需要才能的,第一,她必须读书,第二,她选择抄哪一篇也须有思想,就好了些,问她是不是很读书。她说是的,她养病,不能别的,就看书,在她床堆了有许多书,《三国演义》,《浒传》什么的。我们又问她得的是什么病,她说是一"副伤寒",很严重,住院一个多月,现在院了,依然不能劳动,不能吃稍,需要营养,可是她没有钱,家里不肯给她寄钱,她的哥哥是一家街厂的厂长,非常要,有她这样的妹妹实在是丢了脸,也与她断绝了来往,她给他写信却从来收不到回信,她母亲是听她哥哥的。提起她丈夫,她则咬牙切齿。她丈夫是摆西瓜摊的,那一年夏天,她发现他有了一个相好,有一日,她遇见了这个女人,就与她打将起来。一路厮打到西瓜摊前,她起西瓜刀就要杀她丈夫,幸好被人拦下。从此,她便也去找相好的,她想:你能找,我也能找,而且找的比他多,事情就这样开始了。后来,回到上海后,我们找到她的婆家,希望他们能说服儿寄给她一钱。她的公公是一个老工人的模样,很善说话,与我们谈了很多,表示不会不负责任。这是一个真正的工人家,三代在铁路上事,儿却辞职了买卖。房是那较早些年造的工房,面积不小,却很零,家人都显一副长年劳作辛苦的模样。大床上却翻腾着一个特别白胖的男孩,与这家中的一切都十分不协调的,有一贵族气息,我们说,这是你的孙还是外孙,他回答说为人带养的孩。老夫妇将我们送来时,很恼火又很委屈他说:人家那事(指卖)都是往家里拿迸东西,只有我们家的这人,是往外拿东西,把孩的童车卖了,纫机也卖了,你说世上有这买卖吗?我们哑然。

早上十钟左右,去宣城的车开动了。那女孩穿了豆沙的上衣和淡黄的短裙,去宣城神病研究所鉴定了。我看见队长整理她的材料时,还准备了一副锃亮的手铐,队长很熟练地检查着手铐的开关,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手铐发嚓嚓的响声。那女孩是背对着我走向汽车的,我看不清她的手有没有被铐上,望了那车一溜烟地开上土路,卷起一尾尘土,心里沉甸甸的,不知该希望她是神病好,还是不是神病好。各中队的院落里传来整齐的歌声,下午要举行歌咏比赛了。队长和劳教都非常认真,这情景唤回了我们对集和荣誉的记忆,好像时光倒,我们已经将这些淡忘了多久了?它曾经那样烈地激动过我们的少年和青年时代。我们从歌声中走过大院,来到黑板报前。

我们采访的最后一名劳教是被人们认为最无可救药的一个,我们看了她的一些材料。劳教大队所拥有的材料不多,只一份简历

最后一天到了。很多人来问我们对白茅岭的印象,因不忍使人失望,我们说了又说,事后却想不起我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各中队都辟以专栏,有一些诗歌,一些想式的散文。这一期的文章大都是谈不久前,组织一分表现突的劳教去场观看一个外地歌舞团演的情景。其中有一小则散文诗,写的是一盆在一个雨天里被遗忘在窗台上凋谢的事,文字畅优。同伴对我说:像你的风格,于是我们就非常渴望见一见这个作者。

落下了,远的丘陵好像用极细的墨笔描画似的,十分清晰,我们开始想家。柏树在尘土弥漫的后窗外隐没,被夕映得通红,燃烧一般,又立即熄灭了。

劳教。于是我们想到,当她一个人默不作声的时候,脑里却像开锅似的,想了许多事情,这些事情已被她想得很透彻,自己对自己重复过多遍了吧!假如我们没有找她。她所想的这些就不为人知了,我想,我们本应当多找一些不引人注意的平常的劳教谈谈,可是,时间已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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