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茫然，丁的睛还是浮现起来了。同样是蓝的睛，却也不尽相同。比尔是碧蓝的，是那类典型的蓝睛，像诗里写的那样；丁却是极浅淡的蓝，几近透明。两人都是大健壮的，但比尔匀称，似乎的各位都经过了严格的训练，而使其发育完，比例合格；丁则像是一棵直接从地里长来的树，歪歪扭扭，却很有力量。比尔自然更为英俊漂亮，像个好莱坞的明星；丁却更接近天籁，更为本质。似乎，比尔是个从试里培育来的胚胎长成的，丁却是一千代一万代延续下来的生命果实。而正因为丁是这么一自然的生，阿三便觉着更加隔了。连他的引也是隔的。比尔的世界是大的，喧腾的，开放的；丁的则是宁静，偏僻，孤立，接近它的路更为曲折。

丁与比尔相比如何呢？阿三问自己。在这矗立着孤零零的柏树的丘陵地带，丁和比尔一样显得朦胧，糊不清。好像只是两个概念，而没有形象。阿三动了动，长久的坐车使她到疲乏，风景又是那样单调。这时她注意到隔一条走廊的邻座上，那两个女劳教的脸上有奇怪的笑容。她不解地顺着她们低斜的目光看去，见其中一个正暗暗地着一个下的的手势。阿三到了作呕，收回目光，扭过脸去。其实，在拘留所的日里，她对将要面临的生活，已经有所了解，好了准备。

他抱着阿三，阿三也抱着他，两人都十分动情，所为的理由却不同。丁是抱着他的一瞬间，阿三却是抱着她的一生。丁想，这个中国女孩给了他如此大的动，虽然她画得一也不对。阿三想这个法国男孩能使她重新人，尽他摧毁了她对绘画的看法，她可以不再画画。一个是知一切终于要结束，一个是不知一切是不是能开始，心中的凄惶是同等的。丁看阿三，觉着她离他越来越远，如同幻觉一样，捉也捉不住了。阿三看丁，却将他越看越近，看她的生活，没有他真的不行。丁说：阿三，你是我的梦。阿三说：丁，你是我的最真实。他们彼此都有些听不懂对方的话，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被自己的心情苦恼着。

尽是有这留宿的三晚，阿三仍然觉与丁是一场神上的恋，保持着特别纯洁的气息。他们像弟一般搂抱着睡觉，又像弟一般手牵手地逛街。丁的那双大手啊，多少虔诚。它是笨拙的，因知自己笨拙，便小心翼翼。光凭这双手，阿三也知："丁我。"看见丁过于瘦长的四肢，阿三忍不住就要去胳肢他，于是他便像落的人一样胡划动着手脚，将近旁的东西都打落在地。阿三笑着说：我们中国人有一句老话，说男人怕胳肢，就怕老婆。丁笑着说：我不怕老婆，我怕阿三。听到这话，阿三的心就沉了沉。趁阿三走神，丁也去胳肢她，却没有收到预想的效果。丁有扫兴，可是接阿三的使他温存。他把阿三抱在怀里，看着她的睛。这像浮雕似的细致的睛里，有一些模糊的神情是为他不能了解，这动了丁，于是他又伤起来。

他们的发生在最后的三天之内。这确是称得上的关系。这三天里，他们一天比一天亲密。尤其是丁，因为知他们一定是要分离，的情更为烈。阿三却要比他乐观，因她抱着事在人为的希望。她留宿在丁的房间，"请勿打扰"的牌从傍晚直挂到次日中午。丁人在旅途，知这情的宿命，不会有任何结果。他对阿三难以释手，他连连地说"我你"，好像要以来拯救一切。阿三想到，她等比尔说这句话，结果是在丁这里听到，人事皆不同了。可她心里也是喜的。她是相信的，和比尔不成，是因为比尔对她不是，可是，"丁我"。他们百般缱绻，然后累了，便一同睡去。有时丁先睁开睛，看着阿三的中国人的脸在窗帘透的薄光里，小而脆弱，纤巧的鼻翼看不地翕动着，使那廓平淡的脸忽显得生气。他想起在他遥远的家乡，那一家中国餐馆里，有一幅象牙的仕女图。中国人的脸特别适合于浮雕，在那隐约的凹凸间，有一单纯而奥妙的情调。他真是她，他忍不住要去吻她，把她吻醒，再缱绻个不够。

并且，她想到丁了这么多法郎来到中国，应当看得再多一些，也不致显得自己太小气。于是她就向丁宣布今天去看另外一些画家的画。然后，他们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