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可以，你啥时候想来就啥时候来。”梁阿姨说。

文耀走到她后，抚摸着妻的发，轻声说：“别难过。这十年，我们要赎回来。”

“我倒认识一个人，五十多岁，人蛮清，蛮老实。不过就是临时，你们要看看人吗？”

“你回去和你家先生商量商量好吧？不要想不穿，有钱就过过惬意日嘛！”金阿姨开导她。

她们客气着，然后分手了。端丽背心上又了一层汗。

当天夜里，他们把钱存了银行的通宵服务，让它毫不耽搁地生利、生息、变本、再生利、生息…可是，工作她没舍得退。这是不容易争取来的，再说，天有不测风云，说不定哪一天…一切都是不可靠的，唯有职业是铁打的，这是社会主义的优越。她考虑了一下，决定请病假，工资全扣完了不要，只要保留这个职业。这些年的辛苦，她得了轻度的腰椎间盘突症。里里的合作医疗，很容易开病假，只要你自己舍得钱。

“蛮好，昨日碰到你家先生了，他说你们家要找个阿姨。你们要半日的？全日的？还是洗洗衣服或者买小菜的啊？”

端丽不响，慢慢转过脸，对着五斗橱上的镜。很久没有细细地打量自己，镜里的形象生疏了—发的样式俗而老气。睛下面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垂下了两个泪，嘴角鼻凹又是什么时候刻下了细而长的纹路？面颊的肤了，汗孔肆无忌弹地扩张开来，她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抚摸了一下脸庞。这时，她看见了自己的手，肤皱缩了，指关节突了，手指的难看地翻过来住又平又秃的指甲，指甲周围长满了刺。

过起来，她惆怅地喃喃自语：“我是变了。这么样过十年，谁能不变？”

“不不，话不能这样讲。病好了我还是要来的。”端丽红着脸说，赶来了。走石库门，穿堂，到了路上，一阵风迎面来，她才觉背心了一层汗，衬衫都了。她了一长气，往家走去。走到路，看见金阿姨迎面走来。

“咪咪去，咪咪去。”

她去送病假条时，梁阿姨看都没看，就快地说：“你休息吧！这生活本不是你得长远的。”

大块阿姨说：“张家媳妇，想穿，有钞票不吃不用，真是‘阿木林’了。”

“张家媳妇！”金阿姨叫她。

“我是老了。”她沮丧地垂下手，呆呆地看着镜里那个丑陋而陌生的形象，那确定无疑的正是自己。

“哎，金阿姨，这一向还好吗？”

“靠工场间这工钿不会发财的…”

“我来，我来。”

端丽从镜里端详着丈夫，她似乎又看到了十多年前那个风倜傥的丈夫，他潇洒自如，谈吐风趣而机智，浑洋溢着一永不消逝的活力。她他。

旁边的小矮个阿姨嘴：“你也是有福不会享，叫我是你，真不来这短命生活，每日里不歇一气地，也只有一块六角。”

端丽忽然窘迫起来了。这事虽是这几天家里商量的，她也觉得有必要找个保姆，可是她决不同意请金阿姨推荐。不知为什么，她认为拜托金阿姨帮这个忙是极不合适，极不应该的。为了这，还和文耀吵了嘴。他为她不服从自己很觉气愤，很是怀念十几年前不敢过路的端丽。

文耀温柔地将端丽一绺夹着银丝的额发撩上去：“你太苦了，老了许多。我是个没用场的人，只有爹爹的钱，可以报答你。”

也许梁阿姨确有弦外之音，也许只是她自己多心了，端丽涨红了脸，急忙解释说：“其实不休息也可以，不过就是想治疗得彻底一。好了以后，我还是要来的。”

“究竟用不用人也还没说定呢！”端丽支吾着。

“好的，我回去商量商量。过几天给你回音，让咪咪到你那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