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渐渐退去，夜幕许许拉开，站在里的来路早已专心致志。斩比不得闲杂，一旦斩破地，斩人就得凝住神儿，锨随心动，一锨也不能挖错地方。老寡妇的坟是老坟，她男人就在边上缓着，这阵儿，怕是蹲坟上睁望哩。来路更不敢分神。都说，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厉害着哩，这东西二沟，没谁不怕他。不是怕他有多凶，是怕他那双，那双据说能把人心里的小九九小算盘都给望见。可惜了，年纪轻轻，就让一场病给害没了，都说他是聪明死的，来路不信，人能聪明死？

太终于完全地没了，西天把一派血似的黄昏来，染得整个山岭血淋淋的红，来路想，是时候了，这天叫老来福，是对亡人的一安，意思是这人老运好，亡运更好，把一生的福都背在了上。来路甚至想，要是自个落气后赶上这么好的天，该多好。啥福也不如老来福，啥运也不如亡时运。来路提起了锨，冲西天喊：“破土了，孤魂野鬼走远了，土主爷爷闭了――”

来路斩了一阵，到半人时，停下，往中线上一站，，盯住前面的照山。夜幕虽然牢牢封住了他的视线，但，照山那个方向，却印在心里，就是闭上也不会看错。这，还有一个讲究，得顺着照山和靠山的方向斩，俗语说得好，前有照山，后有靠山，中间再有个南墙弯弯，这，就是好风了。但，又不能斩得太正，斩太正，于事主家好，于斩人，不好。来路这阵儿，就是想避开正向，让尽量跟中轴线差开一儿，但又不能差得太离谱。这是老寡妇的，换上别人，来路才不这么细心呢，只要你事主家看不来，差多少他也不在乎。可老寡妇不行，老寡妇是个好人啊，十六上留下，是把一个还在肚里的娃给拉扯成个人，容易么？凭这，他就要给老寡妇斩好！

妈哟哟，这事儿，真不是随便的！

来路虔诚地冲自己挖下的那锨土磕了个。

刚定好向，正要下锨，坟地里突然传来的声音，来路起先没在意，以为是风，过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真，越来越近，看着就要到

着，他在坡，六在坡下，本来可以好好的，偏是六说，来路家的廊檐淌下来，了他家院，冲得他家不安宁，非要来路搬到坡下。哟嘿嘿，我家哪有个廊檐啊，就那两孔破窑，天上下雨全下到了窑里，能淌外？为这事，六跟他闹了半辈，闹得二婶那么好的关系，都僵了。后来拾羊犯了病，再也不敢找二婶。六的话就更毒：“才好哩，这才报应了，全成了傻才好。”你听听，这叫人话么？话说完没几天，六挨了炸！他去小窑里背煤，一炮哑，二番跑去时，哑炮轰然响了，把自个炸飞了。斩的时候，来路左思右想，要不要动儿手脚？想想六，这手脚得动。想想二婶，又觉不该。矛盾来矛盾去，就那么稍稍动了动，上留了个疙瘩，外人轻易看不，但来路心里清楚。这以后，他便过得提心吊胆，生怕二婶家有个不安宁，还好，几年下来，相安无事，来路放心了，心想一个疙瘩兴许不了用。正兴着，二婶突然唤：“腰痛。”来路起先没在意，一般说，里动手脚，事不在老婆上，大都在儿女上，二婶家没儿女，这报应就谈不上。谁知过了两年后，二婶的腰突然弯了，背上，奇奇怪怪冒个锅！

来路悔得都青了。

地是地，土是松土，十月里斩一不费事，来路边挖土边朝四下看。黄昏里的野魂沟格外有景致，那些藏在草中七起八伏的坟古堆，简直就像一个个来跟他喧谎的人，这些人活着时不拿他来路当人看，现在睡下了，缓下了，才知，他来路是个人，这人惹不得，都想讨他的好。来路嘿嘿笑笑，有恶作剧地说：“我把你些睡不着觉的，吃了亏才明白，迟了。”

三黄香起来，三张黄表纸烧起来，一块大红被面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