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净净的就像被雨漂洗过的树叶。好像刚才的事情本就是陆羽平自己的噩梦。陆羽平来到她旁边，她把手伸给他，她说：“陆羽平，我疼。”

还真能胡说八。光像一样在狭长的走廊里汹涌，这绝好的光让他觉得自己拥有了来自上苍的鼓励。他对一个一脸同情地冲他吐的护士笑笑，然后对自己说：算了吧，到此为止吧，谁他妈也不是圣人。反正只有这一辈谁还能永远想着别人？骨髓的寂静里，他推开夏芳然病房的门，他要跟她说他不准备再看见她了，他要跟她说他从来就没有觉得自己真的了多么了不起的决定可是事实上他并不欠她的，他早就准备好了迎接她的冷嘲讽所以他还有重磅炸弹在必要的时候扔――他要跟她说：“你以为我真的想过要娶你？”就这样他推开了门。

这下好了。只要能让那嚎叫声消失，什么都行。杜冷丁，吗啡，安乐死也好啊。他闭上睛，现在他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当他对她说“要是疼的话你就喊来”的时候，她会摇摇微笑着说不。因为她知：如果她真那么的话，他会恨她。也因为如果她真的允许自己养成这个习惯的话，她会恨自己。

可是手术后她的创面染了。她发着三十九度的烧昏睡了整整三天，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一条离开了的鱼，只能张着嘴狼狈而卑微的呼。疼痛是在三天后的那个凌晨里长驱直的。那时候陆羽平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因为病房里的空气很闷，也因为他睡不着。坐在他边的还有一位老人，他几乎夜夜都在这儿坐着。他有一个也是在烧伤病房的孙。他们的故事整个病房的人都知。冬天的时候老人给小孩买了一床电毯，可是半夜里也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电毯烧着了。现在那个孩毫无知觉地躺在夏芳然隔的病房，全被裹得像个小木乃伊，也不知能不能救活。陆羽平和这个没有表情的老人每个夜都会并排在这儿坐一会儿，往往是陆羽平来的时候老人就已经在这儿了，陆羽平走的时候他还在那儿坐着。他们从没有说过话，甚至没有彼此过。那天的凌晨也是如此，他们都已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他很困。他想明天的课并不重要就不用去了吧。他就在这时听见她的嚎叫。起初那让昏昏睡的他吓了好大的一。然后夜班的医生护士们急匆匆地往病房里跑。他想：她死了。或者是，她上就要死了。那本就不是人的声音。他童年时的小镇上逢过年总会杀猪或者，这叫声竟然让他想起这个。他不知如果他这个时候冲病房医生会不会把他轰来，事实上他本就没力气也没胆量冲去。走廊上有一扇窗是破的，很冷的夜风来，她的嚎叫就像是一棵被狂风蹂躏的狰狞的树。渐渐地，变成了一丧心病狂地锯木的声音。他边的老人依旧无动于衷，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说真的他真谢他的无动于衷，这让他觉得其实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寂静的走廊上已经开始有隐隐的动了，无辜的睡眠中的人们大都已经被吓醒，那些惊恐的疑问跟抱怨让他无地自容。那一瞬间他羡慕这个世界上所有不认识这个女人的人。一个小护士惊慌失措地跑来，过了一会儿又从走廊上惊慌失措地跑回来，手上拿着一个盒。他知那是杜冷丁。

几个月以后她的第二次植手术失败了。这一次他们没有用她脊背上的肤而是用大上的。手术前一天，陆羽平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光雪白的，她说：“陆羽平，我真的上就要变成一条鱼了。”“对。人鱼。”她笑了。“人鱼”变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典故，一个暗语，一个小小的玩笑。

当他终于又坐在她的床边，安静地帮她削苹果的时候，她的上已经找不到一丝那晚的痕迹了。她把自己的右手很珍惜地捧在前，小声对陆羽平抱怨着那个新来的小护士扎偏了针，搞得她整个手背都红了起来。可是他知自己并没有忘记那个晚上，她也没忘。她说话的声音里有歉的意味，这让陆羽平很不自在。无论如何，那不是她的错。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他可以忍受她无端的暴

和平就这样到来。他坐到她边，他的手臂环绕着她，觉到她的微妙的震颤，他在她耳边说：“疼得厉害的时候，你就喊吧。喊来就会好受。”她居然笑了，她说：“不。那不行。”他在心里长长地叹着气，他想这真是一个固执的女人。

但是她睡着了。她蜷缩在床上像只猫一样把脸埋在自己的里。他试着推了推她，想把她醒，可惜未遂。她的温顺地随着她的呼一起一伏。她现在就连睡觉都养成把脸藏起来的习惯了。陆羽平替她把被盖好，然后慢慢走到屋角，拿起笤帚尽可能轻地扫那些碎片。它们懒散地划过地板，划过建筑的肌肤，这尖刻的声音还是吵醒了她。他看见雪白的被动了一下，这令他联想起雪崩这危险的东西。恍惚间他的心又提起来，他以为新一的战争又要开始了。可是他听见她说：“陆羽平你刚才到哪儿去了？你不要跑啊你知不知人家多担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