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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小镇老人(3/5)

人家不愿意留在我们家吃饭,并不是因为鸡肉,是因为他很尴尬—他应该也不想他的同事们知道,他每天来帮我妈妈输液吧,也完全是冲着跟爸爸的交情—我们家毕竟已经变成整个龙城的医生护士心目中的敌人。

爸爸在和姐姐商量找律师的事情了。爸爸说,他接触过的律师都是负责民事诉讼的,经济方面的比较多,至于刑事方面的,只好再拜托别人帮忙介绍。姐姐说:“我这几天一直在给江慧打电话。她也会帮忙的。”爸爸突然叹了口气:“要是…不说了。”

我知道“要是”的后面是什么,要是江薏姐姐没有离开哥哥,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又听见了手机振动的声音,这一次很短促,像是短信的提示音。客厅里面的座机却突然响了,我跑过去接,来电显示是苏远智的手机号,我盯着这个号码愣了一下。轻轻地把听筒拎起来,就像是拎一只小兔子的耳朵,怕它疼,只拎起来一点点,就把它放回去了。然后我若无其事地回去饭桌那里坐下。爸爸问:“谁啊?”我说:“不知道,拿起来没有人讲话。”小叔说:“这几天大家都要当心点,陌生号码就不要接了。”

苏远智不是陌生号码。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当爸爸聊起“律师”的时候,我想提醒爸爸,苏远智的爸爸就是律师,而且负责的是昭昭的爸爸的案子,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想装作没想起来这回事。

距离陈医生在路口飞起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夜晚加上四个整天,现在,第五个晚上来临了。经过了几个黑白颠倒的昼夜,大家终于睡了。我们偷偷地去看了一眼妈妈,她终于也睡着了—震惊,打击,伤心跟绝望通通被睡眠打败了。等太阳出来的时候,它们会手挽手团结地卷土重来。我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坐起来,打开抽屉—这个白色的欧式小桌子是新买的,黄铜把手还散发着一股新鲜的腥气。我的手机行尸走肉地躺在那里,身边的铿电池是它还没雕刻完毕的墓碑。我有点忧伤地看着它,你呀,电池都被拿出来了,你还不死心,为什么此刻还要在我耳边振动呢?

我隐约看见了我的小镇的街道。虽然没有积雪,但我确定那是我的小镇。我终于可以觉得愉快,因为只要我看见它,我就知道,快要睡着了。幼儿园的门加了一把大锁,幼儿园早就空无一人。可是卖风车的老爷爷又出现了。这么久没见,我心里突然有了乡愁。

“我以为你死了。”我在梦里讲话还真是够直接的,省去了所有清醒时候的规矩。

他对着我面前的地面吐出一口浓痰,然后他身后那堵绚烂的风车的墙倒塌了。不是轰然倒塌的,是先从中间裂开一个不规则的缝隙,然后向着两边歪歪扭扭地分开,最终弹跳着散落了一地,有一个粉红色和黄色相间的正巧落在那堆浓痰上。他恶毒地看着我,骂了一句我没听清的脏话,但我知道,是诅咒。—第一次听见他讲话,原来是龙城话,而且是很老很纯正的那种腔调。

“你信不信我叫我哥哥来杀掉你啊?”我冲着他嚷起来“反正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不多!”

然后我又睁开了眼睛。就算是梦,我也确信那句可怕的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更重要的是,在那个瞬间,我完全不觉得那是错的。心脏冷冰冰地挣扎了几下,像条被抛到案板上的鱼一样。不就是杀么,不就是死么,不就是手起刀落么?

我蜷缩了起来,鼻尖似乎在冒汗,好像—我的手机不在我脑子里振动了,原来跟小镇老人吵架还有这样的功效。我一直以为,他是我的圣诞老人;我从来都相信,那整整一面墙的风车都是送给我的,原来不过是个侵略者。原来侵略者也不过如此。

“南音?是不是做噩梦了?”我听见姐姐扭开了门“在喊什么呀?快点睡了。”

她难得这么温柔,只可惜,在她温柔的语调里,手机又开始振动了。

“姐,你过来好不好?”

她掀开了我的被子,躺在我身边,搂紧了我的肩膀:“睡觉。没事的。睡着了就好了。”

“姐,我睡不着。”我熟练地钻到了她的怀里。让她的呼吸吹拂着我耳边的头发,也顺便吹拂着烙在耳膜上的手机振动声。我已经拿它完全没有办法了,所以跟它示好总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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