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地加了陈至臻的游戏规则，说：“不。”

她停顿了一瞬间，然后像宣布比分那样自豪地说：“没！”

“想起来了。”护士长有成竹“你下午要给那班来修的乡村医生上课。我前天还帮你修改过PPT。”

“上次那罐咖啡，你那里还有没有？”他看着她，这个永远表情清的女人。

“好。”他修改了措辞“那班文盲。一个半小时的课能拖到四个小时去，其中一多半时间都在回答他们那些白痴问题。”

“跟得绝症的孩们一起待八年，相当于外面的人的半辈。”她用锉刀小心地磨着指甲“这样吧，我今天下午三就换班了，你上课来不及的话，我替你到幼儿园去，把臻臻接到这儿来等你，像过去那样，臻臻现在已经跟病房里两三个孩玩得很好了。”

“好。”她把装着病历资料的文件夹递到他手里“老公，现在我们要去查房了。”

“妈妈来了，爸爸，你要不要和她说话？”

“天杨，你说话真像个老人。”他轻轻地说。

他是八年前来到这间医院的。那是一个十月的早晨，他对着镜别好了自己的牌，陈宇呈医师，他跟自己打了个招呼。这当然不是他的梦想。他曾经无数次地站在医学院的大镜前面，微笑着，暗暗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好，Dr。Chen。那年他不到二十六岁，早已在硕士论文的时候拿到了执业医师资格。他有成竹地拒绝了那间沿海大城市的医院的聘书，每个人都难以置信地说：你开什么玩笑？万一你去不了国了怎么办？或者是：你冷静一好不好，国也很苦的。他不置可否地对每个人笑笑，直笑到别人觉得自己被莫名地羞辱了。其实那是一场不动声的战斗，战斗的双方是这个犬儒的、有序的、退而求其次的世界，和他孤注一掷的期待。

除夕过后六个星期，那个生于3月18号的孩死了。他还差几天就可以满六岁了——阅读他墓志铭的人会在他的生卒年月的等式两旁发现这个刺目的不圆满。

“那帮傻。”他长叹一声。

“陈大夫？”护士长笑盈盈地推开了门“我还以为你睡着了，本来是想叫你醒来的。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始查房了。”

“别那么虚伪了，”她戏谑地看着他“其实你本就是这么想的，只是等我自己说来。”

“家里还有，明天帮你带来。”她动作轻巧地收拾堆满纸张的桌“我忘了，明天你休息。今天是周五，你不是每周都是今天接女儿？”

“陈大夫，注意你的修养。”护士长回眸一笑。

那张匹兹堡大学的Ph。D全奖通知书静悄悄地来临时，他略微颤抖的手指撕坏了整洁的信封。喜悦并没有像他曾经以为的那样坦地汹涌而至，他发现自己在用力地要求自己把那个信封平常地放在书桌上，像对待平日里所有那些信封一样——但是，还是情不自禁地，把桌上的杯挪到了遥远的桌角——万一碰翻了就不好了，其实那杯里只有一茶，没什么了。现在终于可以承认当初所有的恐惧了。终于可以。

“你不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儿么？”

“想爸爸了没有？”

“总是麻烦你，多不好意思。”

“不对。”护士长安然地回答他“他们治不了的病人，要么就送到我们这里来，要么就让病人自己回去等死——对那些病人来说，可能等死是件自然的事儿，不像对城里人而言那么恐怖和憋屈。这才是唯一的区别。”

“曰，有教无类。”

当然，他知Ph。D完全不是自己要的，一辈待在实验室里，就算拿了绿卡，它也只是个好看的墓志铭。Ph。D不过是

“我不明白。”他站起，用力地伸展着双臂，小心活动着他脆弱的颈椎“难他们手底下的病人真的跟我们的病人是不同么？为什么摊上平这么可怕的医生，还都能安然无恙地活着？”

“对。”他疲倦地自己的太“我总觉得今天好像还有件什么事儿，下午…”

他神地坐在办公桌前面，突然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在那个年三十的晚上告诉那孩的父母，要他们早一为他买下游戏机呢？若是在几年前，他一定会告诉他们的，不过现在，他厌倦了这举手之劳的善意。这事了又能怎样，除了让那对父母在漫长的岁月中，疼痛减轻的间隙里，回忆起一位颇有人情味的医生，除此之外，又真能帮上谁的忙？

“不愧认识了八年。”他笑“要是把所有夜班都统计一下，你我一起过夜的天数恐怕超过很多的夫妻。”

“坏丫。”他终于意识到了外的寒冷，因为他开始真正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一阵战栗的麻木。

“所以脆将错就错，你嫁给我吧。”他再一次地把白衣的扣系到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