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娜哭得死去活来，呕吐不止。雪儿也哇哇哭喊，这孩从来没有看见过外公。林场领导在旁边开导维娜，喇叭里在唱着"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主席亲"，竹棚上贴着"反对封建迷信，丧事从新从简"的标语。气氛烈得像庆功会。

爸爸是上山伐木时被树压死的。当场就压死在山上了。林场的人不知这位反动学术权威家里还有什么人，左打听，右打听，才知他有个女儿在北湖农场。

爸爸没什么遗，就是几件换洗衣服，几个日记本。维娜将爸爸的衣服送给了他农场的同事，只带走了日记本。

接着致悼词。悼词说是说一分为二，听上去却像批判材料。维娜听着，哭得更凶了。然后请家属代表讲话。维娜哪里还讲得话？只是哭个不停。她实在讲不了，工人们开始发言。发言之前也得先学习一段主席语录。有个工人说："主席教导我们说，无数的革命先烈，为了人民的利益，在我们前面英勇地牺牲了，让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一想起他们就心里难过。难我们还有什么个人利益不能抛弃，还有什么缺和错误不能改正的吗？"

维娜爸爸就葬在林场了，那是他老人家当了五年伐木工的地方。那年爸爸五十八岁。

这时候，郭浩然来了。他总算在她面前了一件好事，叫农场的手扶拖拉机送她去湖。维娜回家拿了几件衣服，背上雪儿就走。

那是爸爸的灵堂！

维娜说："你睡你的觉吧。"

往回走，维娜才发现自己先天晚上走过的山路原来相当险峻。窄窄的简易公路，顺着悬崖走。山涧很，望一两发。她已两天没吃一粒米了，虚得两耳嗡嗡叫。还得背着

这是趟慢车，逢站就停，真是急死人了。太累了，维娜抱着孩就睡着了。却梦见自己从火车上下来，推着火车飞跑。下了火车，还得问路，然后坐两个多小时的班车，再走三十多里山路，终于在天黑的时候，赶到了农场。

这位老工人背语录，总喜加上"哪个…是"，不然一句都背不。结果又倒霉了，他的罪名是篡改主席语录。于是又开始批判这位老工人。

那位用错语录的工人低认罪了，追悼会继续开始。工人们接着发言，照例先得学习主席语录。有位老工人，没有文化，只记得些简单的语录，就不是否挨边，说："主席语录，下定哪个决心是不怕哪个牺牲，排除哪个万难是争取哪个胜利。"

上就有人站起来批驳："你引用主席语录不恰当。他是什么人？难你不知？他并不是革命先烈，只是个来农场改造的臭知识分。我们给他开个追悼会，是革命的人主义。"

维娜没来得及问人，就听得哪里的喇叭正声唱着"敬的主席呀，我们心中的红太"。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像是搭着个棚，灯火辉煌，围了好多人，很闹的样。维娜走近一看，两直发黑。

一个把小时，就到湖渡了。船停在对岸。手扶师傅就声叫喊："开船哩，送病人哩。"

郭浩然问："要不要我送送？"

追悼会开着开着，就成了闹剧。场长首先学习了主席语录："今后我们的队伍里，不谁死了，不是炊事员，是战士，只要他是过一些有益的工作的，我们都要给他送葬，开个追悼会。这要成为一个制度。"

大家就开始声讨这个发言者，附带着批判维娜爸爸。有人发言说："这个臭知识分死于人为生产事故，他自己应负主要责任。他人虽死了，但他制造了一起安全事故。所以说，我们对他既要追掉，又要批判。"

喊了好一会儿，船开过来了。手扶师傅待维娜："要是他们问，你就说小孩病了，不然船上那些家伙要骂娘的。"

正好有趟往荆南方向的火车，她匆匆买票上车。雪儿一直睡得很沉，维娜的背早透了。幸好是夏天，不然雪儿会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