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的，里面是空的还是装着东西，也可算个大概。

这年秋天的一个夜里，且亮很好，史老坐在后院里赏月。史老坐在史纲搬来的太师椅上，郭纯林拿了条毯盖在老人家脚上。史纲就坐在石凳上，望着老人家，说，爸爸，我…有件事…想同您说说…

史纲不敢相信怀玉的话。他摇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们史家祖祖辈辈不可能守着个空匣守了将近六百年。我们史家历朝历代可是了不少聪明绝的人，就这么容易上当？就说我爸爸，自小聪慧，才智过人，老来德望重，在远近都是有皆碑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是…不是…我是想说，爸爸…

你不用说了！史老起走了，毯掀在地上。

怀玉笑，信不信由你。我这是科学计算，不会错的！

于是，两人找来秤，先称一称匣的重量，再量量长。宽。，计算积，再查了查铜的比重，算算实心的应是好重，空心的应是好重。经反复计算，推定这是个空心匣，厚大概多少。最后又反复计算，结论令人失望。

史纲想了想，觉得有理。

史纲凭自己的职业经验，知爸爸不会太久于人世了。他不忍心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家里其他人，就连怀玉他都没说。可是，他觉得在爸爸过世之前，必须同他老人家谈一次铜匣的事。他想告诉老人家，这个铜匣里也许什么东西也没有。日越是无边无际地过，他越相信怀玉的话，怀疑史家近六百年来一直守着个神秘的空匣。他觉得自己这是在尽孝，不想让爸爸带着个不明不白的挂念撒手西去。

郭纯林代一声别在外面坐得太久了，就去了。

怀玉很肯定地说，里面是空的，没装任何东西。我敢打赌！

又是一个冬天，史老大病了一场，直到次年上，才慢慢好起来。人却老了许多。儿女们都清楚，爸爸病起来难得痊愈，多半因为他自己是一方名医，不肯轻易相信别人。可谁也不敢说破这层意思，睁睁望着老人家艰难地挨着，心里着急。老人家能自己动了，仍是每天带着郭纯林去走走。也不是每天都上明月公园。一向到很轻松的路程，现在越来越觉得遥远了。有天夜里，老人家很哀伤地想，明月公园的路远了，便离归去的路近了。为了排遣心中的不祥，老人家从此便隔三岔五撑着去明月公园会会老朋友。老朋友见了他，总会说他很健旺，很神。史老听了，开朗地笑着，心里却戚戚然。他总是在这心境下同老朋友们说起那些故去的老朋友。老朋友慢慢少了。刘老今年上害脑溢血走了，陈老去年夏天就病了，听说是肺癌，一直住在医院里。史老不再唱京戏，早没底气了。别人唱的时候，他坐在一旁轻轻着节拍，闭着睛。一会儿便来了瞌睡，嘴角涎来。郭纯林见他累了，便推推他，扶着他回家去。在家里也偶然写写字，手却抖抖索索，没几个字自己满意。晚辈们却偏跟在后奉承，说爷爷的字如何如何。史老越来越觉得晚辈们的奉承变了味，怎么听着都像在哄小孩。老人家心里明白，却没有力同他们生气了。史老暗自叹自己快像个老活宝了。

史老听这事很重要，就对郭纯林说，你先去吧，这里凉。

史纲这才支吾着说，爸爸，我想同你说说那个铜匣…

其实老人家已经很不兴了。就在第二天，老人家叫史纲了铜匣。爸爸没有同他说铜匣给谁，直到后来他慢慢发现爸爸凡事都让史仪主了，才知铜匣转到妹妹手上去了。

怀玉不再关心铜匣，每天夜里照样睡得很好。史纲夜夜望着铜匣发呆，慢慢地也就没了兴趣。他倒是把一家老少大小的事情打理得清清。毕竟生下来就是老二，他始终尊重哥哥，恤妹妹和晚辈。所以全家人都很服他。

史纲捡起地上的毯，望着爸爸的背影消失在黑黢黢的门里。他到石凳凉得发麻，却一时站不起来。算了吧，既然爸爸不想听铜匣的事，就不同他说好了，免得老人家不兴。

你也急着要我锁匙了？史老生气了，他的声音很长时间没有这么响亮过了，他的睛在月光下蓝幽幽的很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