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维耳发，支吾，谢谢爸爸信得过。

捡了宝贝？秋明见史维抱着个什么东西，张兮兮的。

大约半年以后，史维在《明史纪事本末》里读

匣，你抱回去，好生保着。此事关系家族荣衰，不可同外人说起啊！史老语重声长。

史老在房间里不安地走着，说，史维，你本就要禁绝想打开匣这个念。建文皇帝的旨意是，在我们家族大难临的时候，打开匣可以帮我们化险为夷。我们孙要的事，就是不要让我们家族遇上大难。不然，在平平安安的时候打开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家将有不测？所以，反过来说，建文皇帝的话又是谶语了。史维，祖上定的家规，五百多年了，不会错的。你先把匣抱回去吧，我考虑什么时候可以把钥匙给你了，自然会给你的。

此后日，史维像是着了，脑里总是那个铜匣晃来晃去，得他几乎夜夜失眠。他原来想，老父在世，以顺为孝，犯不着惹老人家生气。一家人好好儿孝顺着老人家，等老人家享尽天年，驾鹤仙归了，再让全家大小自己的想法过日去。可是，自从他听说了家族的历史，接过了那个神秘的铜匣，他就像让某神力驱使着，或者让某鬼魁蛊惑着，觉得自己就是父亲，就是爷爷，就是列祖列宗，就是五百多年前神乐观里跪在建文帝面前的史彬公。一叫使命的东西折磨着他，有时让他到自己大神武，有时又让他到自己特别恐惧。他一天到晚恍恍惚惚，像飘浮在时间隧里，在历史和现实之间。他甚至越来越觉着自己像幽灵了，便忍不住常去照照镜，看看自己还是不是自己。终于有一天，他实在忍受不了某庄严使命的折磨了，便跑到图书馆，借了《明史》、《明实录》、《明史纪事本末》、《明通鉴》、《明成祖实录》等一大摞有关明史的书。着老镜的图书馆理员，看见这些尘封已久的书今天到底有人来借了，就像养了几十年的丑女总算有人来迎娶了，了却了天大的心愿。老先生把老镜取下又上，上又取下，反复了好几次，以为碰上了大学问人。

知，爸爸。史维又问，爸爸，钥匙呢？

史维侧着，不想让秋明看见他怀里的铜匣。他说没什么东西，你先睡吧。可秋明偏要过来看，他也没办法了，只好说，你看了就看了，不要问我这是什么，也不要去说！史维说罢，就把铜匣放在了写字桌上，开了台灯。两碰，仔细审视着这个铜匣。史维这才看清了，铜匣铜绿斑斑，古古香，四面和盖上都缠着龙，共有九条，底面有“大明洪武二十五年御制”的字样。秋明睛亮了起来，说，是个文呢，老爸送给你的？史维瞟了秋明一，说，叫你别问呀！秋明便噤不言了。

不是不是，爸爸。我是说…我是说…史维不知自己要说什么了。

史维把这些书堆在书桌，在家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伏案研读。他教了多年的中学历史，却从来没有读过一本历史专著。个中学历史教师，只须翻翻教学参考书就行了。而现在翻开这些史书，他只觉两茫然。因为他不懂这些史书的例，也理不清明代纪年。光是研究这几本史书的例，他便用了三天时间。然后又两天时间，列了一张明代纪年同公元的对照表。事实上不列纪年对照表也无妨，需要了解相关年代的时候再推算一下就得了。可史维觉得时间不明明白白，脑就糊里糊涂。那一刹那，史维猛然间似乎有了顿悟，发现人是生活在时间里的，生命存在于时间。人可以生存在任意的空间里，却不可以生存在任意的时间里。时间的霸与冷漠，令人绝望和悲伤。

我们史家祖祖辈辈虽说不上荣华富贵，倒也衣无虞。这都是这铜匣的庇佑。祖宗规矩，铜匣不可随意承传，得选家族中声望好、才好的人继承。凡接过这个铜匣的人，就是家族的掌门人，家族大事，系于一肩。我四十一岁从你爷爷手中接过这个匣，知责任重大。我也一直在你们两兄弟间比较，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你合适些。史维，史家五百多年的规矩，就靠你承传下去了。

史维把铜匣抱了回去，妻秋明在房里不安地等候。她不知今天发生了什么，丈夫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她知每次公公找史维去谈话，准没有什么好事。自从了史家的门，她也渐渐适应了史门家风，凡事顺着公公。

史老脸陡然间变了，严厉，你就开始要钥匙了？你是不是回去就把匣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