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小刘见时间到了陶书记还没有下去，上楼接来了。小刘伸手要接陶凡的包，他摆手，不用不用。

小刘狡黠地，当领导的大事不糊涂，小事难得糊涂。

他要了值班室的电话，叫司机小刘十分钟之后在楼下等，他要回家里。十分钟之后，也就是八二十五，他起往外走。刚准备开门，又想起自己才说过取书的话，便回到书架前搜寻。他个人兴趣方面的书都在家里，这里大多是工作的书籍，都没有再看的必要了。找了半晌，才发现了一本何绍基的拓本，便取了来。这是女婿关隐达到外地开会带回来的，他很喜，可一直无暇细细琢磨。关隐达是他调到本地区的第一任秘书，已派到县里任副书记去了。他俩的翁婿关系是关隐达下县任职之后才确定的。小关是他很赏识的年轻人，也很让她女儿陶陶喜。他看这层意思之后，觉得再把人家放在边就不合适了，便派他下县任职。关隐达中倒也有些丘壑，同陶凡很相投。从外面带回并不值几个钱的拓本，倒也能让岳父大人心，这也只有关隐达得到。现在陶凡见了拓本，自然想到了关隐达，心中也有了几许欣。拓本太大，放不公文包，这正合他的意，可以拿在手里，让人知他真的是取书来的。

当时自己怎么竟冒了用双手跟同志们握手的念了呢？长期以来，下级都是用双手同他握手的，而且握得。而他不手空与不空，都只伸一只手来。有时同这位同志握着手，却招呼别的同志去了。那是很正常的事，也没听人说他有架。今天怎么啦？见别人伸双手，怎么竟有那个觉了呢？那觉应怎么名状，他一时想不起来，叫受若惊嘛，又还没到那程度。当时只觉得自己不伸双手有些过意不去。哼！虎死还威风在哩，自己一下就这样了？这会儿，他坐在冰凉的石上，为自己当时不应有的谦恭觉表羞愧。难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只不过是自己内心的一闪念，别人不可能看破的，方安定一些。

没有秘书在边，还真的不方便。十多天来。他的这觉极明显。就像早些年惯了手表，突然手表坏了，又来不及去修理，成天就像掉了一个没有时间的混沌空间，很不是味。后来位置了，任何时间都有人提醒，脆不手表了，也就习惯了。陶凡如今没了秘书，虽然觉上不太熨帖，但相信还是会慢慢习惯的。他想不带秘书和不手表最初的觉应该差不多吧。

陶凡一路上待小刘，从明天起，不要每天早晨来接了，有事他自己打电话给值班室。小刘说还是照常每天来看看。陶凡说，不是别的，没有必要。小车很快到了家，陶凡持不让小刘下车，小车便掉下山了。

此已经结束。上省委委员的帽也只能到明年五月份了。本届省委明年五月份任期将满。那时替代自己省委委员的将是张兆林。自己快要退下来的风已了半年，组织上正式谈话也有半个月了。心理冲击早已过去。他仍长期形成的作息习惯工作着，像这个世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却不料今天几乎得十分难堪。

无事可，只一心等着王嫂回来。不免想起自己刚才在办公室楼梯的一幕。双手不空，慌慌张张地将拓本给小刘，再跟同志们握手，那样一定很可笑的。事先真应让小刘接过公文包去。想到这一，很不舒服，就像前年在法国吃西餐闹了笑话一样的不舒服。

一办公室的门，上意识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惯例，上午开会都是八半开始。地委的儿们和地直门的主要负责人正三三两两地往会议室走。陶凡退不是，只恨自己没有隐术。

有人看见了陶凡，忙情地过来握手致好。这一来，所有的人都走过来。陶书记好，陶书记好，也有个别叫老书记好的，楼梯挤得很闹。陶凡本是一手夹包，一手拿拓本。要握手，忙将拓本到腋下同包一起夹着。刚握了两个的手，拓本掉到地上。小刘上捡了起来。别人多是双手同他握，陶凡想似乎也应用双手。可左手夹着包，不方便。

怎么办呢？唯一的办法是打电话要夫人送钥匙回来。可打电话必须下山，显然不合适，而且他本不知夫人办公桌上的电话号码。这事以往通常都是秘书小周代劳的。小周是接替关隐达的第二任秘书，跟他车前后四年多，十多天前被派到下面任副县长去了。陶凡觉得小周不错，自己离任前应给他安排安排。小周下去以后，吴秘书长说再一位秘书给他，要他在地委办自己将。吴秘书长的态度很真诚，但陶凡明白自己将同时也意味着自己可以不将。就像在别人家客主人要你自己动手削梨一样。这他很理解，退下来的地委书记没有再带秘书的待遇。

可想起那些同志的情劲儿，心里又不受用了。他知自己在中很有威信，大家尊重他，敬畏他。但他们今天表现得太情了。那已不是以前受到的那下级对上级的情，而是老朋友见面似的那情。情的程度了，档次却低了。不同级别、不同份的人之间，情有不同的分寸；由不同的情分寸，又区分不同的情档次。这一，他很清楚，也很。这么说，那些人在心里已开始用一平视角看我了。自己的位置这么快就降了一格，那么以后呢？有人脆称我老书记了，那是有意区别于新书记吧。这些人，何必还那么情呢？哦，对了对了，我今天倒帮了他们的忙，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充好人的机会让他们好好表演一下自己的大忠大义。你看，我可不是那势利小人，人家陶书记退了，我照样尊重别人。陶凡愤然想，我可不要你们这廉价的情！刚才办公室楼梯不到两分钟的应酬，这会儿令陶凡满脑翻江倒海。不觉背上麻酥酥地发冷，打了一个寒颤。座下的石凉生生地像有刺儿。连忙站了起来。因刚才坐姿不对，双脚发木，又起

下的问题是不了屋。他左思右想苦无良策，只有等工嫂回来了。他便在小院里踱起步来。走了几圈就累了，正好在那石凳上坐下来。

陶凡了门铃，不见王嫂来。他想糟了。夫人上班去了，王嫂可能上街买菜去了。他已有好几年没有带家里的钥匙了。他的钥匙常丢，脆就不带了，反正下班回来家里都有人在家。

好不容易应酬完，陶凡同小刘下楼来。刚到楼下，陶凡摸一下左腋，站住了。拓本呢？小刘说，我拿着。陶凡连说，糊涂糊涂，刚把拓本给你，上就忘了。

陶凡想，自己来办公室看看，取些书籍什么的，也算是正常的事，同志们也许不会想那么多。问题是自己全然忘记自己的份已经变了。他内心那份窘迫，像猛然间发现自己竟穿着安徒生说的那皇帝新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