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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堂兄(7/10)

小伢儿。

通哥他们来了。通哥同几个拉琴的、敲锣打鼓的人坐在台角试着乐器,阳秋萍她们跳舞的全部进了后台。

过了好久,那个大老官才进来,后面跟着公社李书记和俊叔、腊梅,还有好几个像干部的人。俊叔快步走到前面,招呼大家让路。社员们忙闪开一条路,大老官同李书记几个走到天井中间,那里的凳子空着。不用哪个告诉,我也认得出哪个是大老官。只有他披着件军大衣,像电影里面的解放军首长。他要是把双手叉在腰上,就更像大老官了。大老官的双手不在腰上,他的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的小手指正翘着,剔着牙齿。

大老官坐下,架起了二郎腿,嘴巴动了几下。俊叔忙双手做成喇叭,朝台上喊道:“开始开始!”

场面马上安静下来了。尽管隔得远,我还是隐约听见通哥喊声“三二起”乐队就演奏起来。一段过门之后,阳秋萍领着女儿家载歌载舞出来了。台下的脸都是欢快的,他们悄悄议论哪个的扮相好,哪个的腰身好,哪个的歌喉好。我想腰身最好的当然是阳秋萍,她摆出的动作最漂亮。俊叔那样子,好像台上跳舞的尽是他的女儿,他喜滋滋地笑着,望望台上,又望望大老官。

突然,大老官站了起来,大喊:“算了算了!”

台上的人听到喊声,停了下来。他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都站在台上。大老官走出观众席,上了戏台。他拿起话筒,先拍拍,试试声音,说:“不要演了!党中央、毛主席说了!一九八零年农村要全面实现机械化!你们这个《插秧舞》还在表现原始的人工插秧!这是开历史倒车!这是给社会主义脸上抹黑!”

大老官的声音特别宏亮,他说的每句话都应该打惊叹号。台上台下鸦雀无声,宣传队的人悄悄儿退到后面去了。大老官独自站在台上,威风凛凛。这时候,他一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是叉在腰间的,但我觉得他不像解放军大首长,倒是像《闪闪的红星》里的胡汉三。

大老官说:“这个节目,原来只是听说好,就往省里报了。幸好我亲自来审查,不然要犯政治错误!听说这个节目还在全公社各个大队演出,流毒不浅!”

社员们哪个也不敢多嘴,都紧张地望着大老官。

“这个戏是哪个编的?”大老官逼视着台下,好像编戏的人坐在下面。

“是…我。”通哥从戏台后面走了出来。

通哥仍是平时的模样,帽子低低压在鼻子上,他要望着大老官,头自然就高高昂着了。大老官受不了他这副傲慢相,喝令:“把帽子取下来!”通哥没有取帽子,只把帽檐转了个向,拉到后面脑勺上去了。

大老官望望通哥,问:“你是干什么的?”

通哥说:“教…书…”

“你这么结巴还教书?不要把学生都教成结巴?”大老官说。

通哥说:“我教…好多…年书了,还没教出一…个结巴。”

大老官很不高兴:“你严肃点,不要油腔滑调!”

通哥说:“我结…巴,想油腔滑…调都不…行。”

俊叔走上台来,说:“报告首长,舒老师只是说话结巴,念书一点儿不结巴。”

大老官笑笑:“俊生同志,你是支书,不要有封建宗法思想。你们大队全是姓舒的,好坏你都得护着?说话结巴念书不结巴?鬼才相信!”

通哥不等大老官批评完,突然流畅地背起了毛主席语录:“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知识分子如果不和工农民众相结合,则将一事无成。革命的或不革命的或反革命的知识分子的最后的分界,看其是否愿意并且实行和工农民众相结合。”

大老官吃惊地望着通哥,点点头,说:“果然是怪事啊!好,你也算是知识分子吧,回乡知青。舒腊梅同志上来一下!”

台下叽叽喳喳起来,不明白大老官的意思。腊梅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昂首走上戏台。腊梅毕竟没上过台的,亮堂堂的灯光一照,手脚就没地方放了。

大老官说:“腊梅也是回乡知青,她学会了开拖拉机,以实际行动同农民群众相结合了。舒通,我看你是有才气的,这个《插秧舞》仍要上省里演出,但是要改,改成机械化插秧。”

“这…个怎…么改?”通哥问。

大老官说:“这个就不要问我了。舒腊梅同志是开拖拉机的,有这方面的生活,她配合你改吧。这是政治任务!”

大老官说完,扯着军大衣往胸前拢拢,下了戏台,走了。他刚要下楼梯,突然转身对通哥说:“你戴帽子的样子,像个二溜子!人民教师,不许这个样子!”

通哥在村里就有些抬不起头了。我父母辈以上的人几乎都不识字,但他们都会讲些广播里的话。他们说通哥现在是立功赎罪,以观后效。通哥成天也是罪人的样子,走路低着头。他以往都是高高昂着脑袋的,帽檐压着鼻子。他现在帽子也没压得那么低了,不然就是二溜子。正好很快学堂放寒假了,通哥天天同阳秋萍、腊梅几个人在祠堂改节目。腊梅的铁牛55天天停在祠堂门口。李书记不去公社,蹲在大队搞三同,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改节目是件大事,李书记晚上没事也在祠堂陪着。

几天几夜过去了,节目仍不让人满意。通哥说:“李…书记,人插…秧表演起来还…好看,机…械插秧,怎么表…演呢?未必我…们还要弄几台插…秧机到戏台…上去?”

李书记还没开口,腊梅早把这几天学到的一句话抛了出来:“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通哥听了很不满,冲着腊梅说:“县里领导说你有开拖拉机的生活,你来编算了。”

腊梅脸落了个通红,白眼瞟着通哥。李书记批评通哥:“舒老师你要谦虚,腊梅的意见是对的。”

阳秋萍几乎不说话,通哥同大家商量会儿,叫她怎么跳,她就试着跳。跳过之后,她又坐在那里不动。我每天晚上都去看热闹,发现节目真的越改越不好看。有个动作是李书记的主意,让女儿家排成一排,侧着身子,手上下抽动,说这像插秧机。我看了怎么也觉得像开火车。

正月初三,县里来了辆大客车,把宣传队的人全部接走了,说是进省城汇报演出。腊梅没有去,她要开拖拉机。

正月初七,大客车把宣传队送回了村里。宣传队的人个个胸前戴着红花,喜气洋洋。原来,《插秧舞》跳得好,获奖了。通哥的帽子仍旧低低压在鼻子上,头昂得高高的。同样戴着大红花,偏是阳秋萍格外显眼。俊叔拍着通哥的肩膀:“舒通,你为我们大队争光了!”通哥昂着头说:“好节目走到哪里都是好节目!”

真是天大的喜事!整个正月间,村里人都在说这件事,越说越神。有人甚至说,弄不好这个节目会上北京去演,哪天让通哥他们跟随周总理出国访问都说不定。这些话传到别的地方,都是说周总理接见通哥他们了。

我总觉得原先那个《插秧舞》好看些,就偷偷儿问通哥:“《插秧舞》丑死人了,还戴大红花?”

“那个大…老官,他晓得…个屁!”通哥说着,取下帽子,哈哈大笑。我不晓得他笑什么,听他骂大老官,有些害怕。

十三

老人们都说,解放二十几年,村里就出了三个有名人物,幸福、舒通和腊梅。舒通领着宣传队跳舞跳到省里去了,腊梅一个女儿家开拖拉机了,幸福上大学了。

幸福是突然接到大学录取通知的,他们全家人都说事先不晓得,原以为事情早就黄了。送幸福上大学那天,俊叔请了桌饭。公社李书记自然去了,俊叔还请了通哥和腊梅。俊叔敬着酒,老是讲:“李书记晓得,幸福也是才接到通知,原先早以为没有戏了。”李书记就应和说:“是是,都是县里定的。舒通你文化好,好好教书,今后县里召工,要是有机会,我推荐你。腊梅也是一样的,我也推荐!”

通哥越来越听出些味道来,就怀疑幸福上大学,肯定是搞了名堂。事先怕社员告状,就说幸福上不了大学了。快开学了,突然来了通知,哪个想告状也来不及了。通哥把眼睛藏在帽檐下面,偷偷儿看着酒桌上的人。他发现俊叔老是同李书记递眼色,李书记老是同腊梅递眼色,腊梅望着幸福和李书记就不自然,幸福老想同舒通说话却看不见他的眼睛。

这场饭局多年之后通哥同我说起过,我当时只是在家里听爸爸妈妈说到过幸福上大学的事。爸爸说俊生这个人也不是太坏,就是关键事上有些自私,幸福比舒通差远了,还送去上大学。妈妈说哪个当支书都会这样,有意见也没用。

正月刚过,那个大老官又到村里来了。因为《插秧舞》在省里获奖,我们大队被定为县里学习小靳庄的点。大老官是下来蹲点的。他坐在祠堂戏台上讲了一个晚上,就是要社员群众都写诗,都当诗人。有人笑了起来,说自家名字都认不得,哪里写得出诗?大老官说当诗人未必就要文化,小靳庄的农民也是农民,他们可都是诗人。大老官举了个例子,说有个八十岁的老太太,钞票都不认得,却写了首好诗:队上养猪大如牛,队上养牛像条龙;八十老太饲养员,夕阳敢比朝阳红。通哥在下面悄悄儿同别人说:“吹…牛皮,后…面那句,肯定是读书…人改的。八十…岁老太太,哪晓得什么夕…阳朝阳!”

台下说话的人很多,祠堂里闹哄哄的。大老官很没面子,脸上不好看了。公社李书记望望俊叔,俊叔忙从戏台角上走到前面,大声喊道:“不要讲小话!”

大老官目光逼视着通哥:“舒通,我刚才看见,你在下面说得最起劲。你不要翘尾巴,你的《插秧舞》,不是我们及时发现问题,还想获奖?那是大毒草!”

台下哄堂大笑。大老官不明白下面为什么会笑,甚至怀疑自家讲错了话。他停顿片刻,想想自家并没有说错话,就问:“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要分清香花和毒草,这对于我们开展学习小靳庄运动,非常重要!”

台下又笑了起来。大老官非常恼火:“我发现,你们大队有股邪气,甚嚣尘上!这股邪气是从哪里来的?我们要追查到底!舒腊梅同志,你上来一下。”

大家都回头,四处寻找腊梅。腊梅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扭捏一下,走向戏台。她上了戏台的时候,头昂起甩了几下,就像刘胡兰要英勇就义了。大老官问:“舒腊梅同志,你站在群众中间,听见了群众呼声。你告诉我,大家笑什么?”

腊梅说:“在省里获奖的《插秧舞》,不是我们改过的,是人工插秧的老《插秧舞》。社员们都晓得这个事,他们就笑。”

大老官猛地站了起来,拍着桌子:“我晓得了,晓得了,你们大队这股邪气是从哪里来的,我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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