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涂水入梦王跃文

老家村子的西边是汤汤而逝的溆水河，沿河有一弯柔ruan的沙滩。小时候，我总在隆冬的火塘边盼望夏天，为的就是那河，那沙滩。

小孩子的夏天比大人们来得早。暮chun时节，我总瞒着大人，同小朋友们偷偷跑去河边，脱得jing1光，抖抖索索，嘻嘻哈哈，推推搡搡，钻到水里去。小男孩都是不服输的，一个个冻得牙gen绑绑响，谁也不愿说冷。突然，有谁看见远chu1有大人的shen影，分明是老三或二mao的爸爸。小伙伴们都吓得不敢吱声，躬着腰爬上岸。我们慌慌张张穿好衣服，刚准备逃散，却发现虚惊一场。原来走过来的只是一位陌生的路人。

可是我们也不敢ma上回家去。我们这些小玩pi，一个个yan睛红红的，嘴chun紫紫的，拿指甲往pirou上一划，一dao白se的痕。大人们见了，准知dao我们刚从河里上来，肯定就是一顿死揍。

我们只好赖在沙滩上玩，磨时间。最爱玩的是垒鸟窝。将脚掌伸进沙里去，往脚背上垒沙，用力拍jin，然后轻轻chouchu脚掌来。一个鸟窝就垒好了。说是到了夜里，就会有沙鸟钻进这窝里来，明天一早，里面就是满满一窝沙鸟dan！

我们从来就没有见到过沙鸟dan，可我们每次从河里爬上来，仍会蹲在沙滩上垒鸟窝。今年夏天这样，明年夏天我们还会这样。

油菜hua开了，站在沙滩上回tou一望，无边无际的金黄。夏天这才慢慢来了。我们在河里疯过了，垒鸟窝也垒得没兴趣了，就穿过漫无边际的油菜田回家去。我们这些小男子汉个tou儿不及油菜高，立ma就黄hua满tou了。

我们还会顺手采些油菜hua回去，想捉了蜂儿酿mi。

村里到chu1是土墙，土墙上面有密密麻麻的蜂dong。小鬼们耳朵jin贴着墙，听得里面有嗡嗡声，就用小木gun轻轻往里探，一会儿就挑chu一只蜂来了。蜂儿通常被我们放进玻璃瓶里，瓶里早放了油菜hua。蜂儿捉够了，就把钻了孔的盖子盖上，yan睁睁看着蜂儿酿mi。

我们谁也没见这些蜂儿酿chu一滴mi来，可是一到夏天，我们又会玩捉蜂酿mi的老把戏。

夜也是夏天的好。乡村的夏夜，萤火虫漫天飞舞。我总以为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就是萤火虫，地上的萤火虫飞到天上去了就是星星。因为星星和萤火虫都眨yan睛。我喜huan捉好多好多的萤火虫，用棉hua团包着，挂在蚊帐角上，就像神话里的夜明珠。夜明珠在我的touding闪闪发光，我的梦境也总是明晃晃的。

多年以后，一个夏日的黄昏，我带着孩子在远离家乡的一条河边散步。孩子突然脱掉鞋子，跑去玩沙子。只见他把脚掌伸进沙里去，往脚背上垒沙，用力拍jin，然后慢慢chouchu脚掌来。我问，您这是干什么？孩子说，垒鸟窝，到了晚上，会有鸟儿飞进去下dan！我很是吃惊：我可从来没有教他这么玩过啊！他一直生活在城里，只怕也没有玩这游戏的伙伴儿。

我也脱了鞋，陪孩子一块儿垒鸟窝。我垒得很投入，就像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我不打算告诉孩子这仅仅只是游戏，爸爸玩过，爷爷玩过，爷爷的爷爷也玩过，就是从来没有见过鸟dan。

亲情四章王跃文

爸爸

小时候，我很害怕爸爸。爸爸脸se很黑，眉mao很nong1，yan睛里似乎总是充着血，又不太说话。我本来在外面蹦蹦tiaotiao，只要回到家里，立即就缩tou缩脑，大气也不敢chu了。我用不着多看，ma上就知dao爸爸坐在哪里。因为全家老小的目光和神情，都让我gan觉到有gu冷气正从某个地方chui过来。我怯生生地回tou望去，爸爸果然就坐在那里，低touchou烟。爸爸谁也不看，目光一片茫然。家里偶尔来了客，爸爸脸上会有些笑容。我知dao那是zuo给客人看的。我见来了客人，不免有些放肆，爸爸会避着客人横我一yan，我顿时浑shen发mao，知dao爸爸那yan神是在骂我“人来疯”尽guan这样，我还是很盼着家里能够来客，可普通农家一年四季哪有那么多客来？日子就这么昏天黑地地

那时我们家最害怕开会，但那年月的会实在太多。若是斗争大会，爸爸就得上台低tou认罪，弄不好还会被吊被打。若是社员大会，爸爸没有资格参加，就得独自守在家里。爸爸好像宁愿站在台上去被人批斗，也不愿一个人关在家里chou闷烟。不知有多少个shen夜，我随妈妈开完群众大会回来，都会发现爸爸的屋子里满是烟雾，他的脚边总是一堆尖尖的烟pigu。爸爸chou的是现卷的喇叭筒烟。

爸爸被批斗，从来不需要太多的理由。不论碰上什么政治运动，都先拿我爸爸开刀。爸爸他本来同村里所有人一样，都是盘泥ba的农民，凭什么就chu去当了干bu？当了干bu偏偏又成了右派分子，被揪了回来，这就该斗争他。爸爸是每次政治会餐的toudao菜。抓革命得先斗争我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