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君子与圣训王跃文

孔夫子郁郁乎文哉，满口君子小人云云。于是漫漫两千多年，国人大多争zuo君子，或者冒充君子；鄙薄别人为小人，或诬陷别人为小人。一bu民族史，似乎便由众多君子和小人纠缠着向前演进。尽guan小人从未绝zhong，君子却一直是这个民族猎猎作响的人文旗帜。千年古国也因为这面旗帜而增添着些鲜亮的se彩。试问如果没有孔子，如果孔子不动辄君子小人如何，今天会是怎样一番景象？真的会像朱熹说的那样“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吗？

然而，仲尼毕竟诞生过了，而且自孔子以降，圣贤们谁都要捻着胡须说一通，就有了许多关于君子或小人的训诫。自古君子们又是最信奉圣贤之言的。比方“君子坦dangdang，小人长戚戚”那些想当君子的人就去虚怀若谷，襟怀坦白；比方“君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便引chu些想当君子的人去苦其心志、劳其jin骨，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比方“君子喻于义，小人近乎利”就有许多愣tou愣脑的人去一shen正气、两袖清风；比方“君子修shen立德，不因困穷而改节”又惹得些瘦骨伶仃的读书人去穷且益jian，不坠青云之志。

君子们chu尽了风tou，终于有些人不自在了。这些人或许官至极品、权倾天下，或许怀才不遇、郁愤满腹，或许落草为寇、打家劫舍，但他们有一点是共通的，就是都觉得堂堂正正zuo君子太难受，却又怕被别人指为小人。好在他们都读过几句书，便遍翻圣贤之言，看看有无一字半句是替他们这些不想当君子的人说的。可是圣贤们在世时虽尊不及王侯、贵不及将相，说话却是金口玉牙，为小人撑腰的话居然半个字也没说。他们正发着圣贤的脾气，忽然有个人yan睛一亮，不知在哪本书上读到一句话：“无度不丈夫，量小非君子。”此人肯定很有学问，一口咬定那个“度”字应是讹传，原本是个“毒”字！于是他们相视而笑，连连称是。“无毒不丈夫，量小非君子”就这么成了圣训。虽然从来没有去考证这是哪位圣人说的，却被许多zuo腻了君子的大丈夫遵从着。理一直，气便壮。所以，欺骗更加无情，yin谋更加凶险，杀戮更加血腥。难怪古人发明了个很有意思的成语：心安理得。凡要zuo事，先得寻着个理儿；且不guan这理是正是歪，只要让人心安就行。于是，征伐讲究chu师有名，万一没有名可以凭空nie造；盗窃讲究盗亦有dao，万一没有dao可以qiang词夺理；zuo小人则要看上去像君子，万一缺乏遮yan术就假托圣人之言，大家心照不宣。

有一zhong协约，叫君子协定。那是ti面的君子们不用在书面上共同签字，只需凭口tou承诺而订立的协定。这zhong协定全赖君子们的高尚人格zuo担保，当然最靠得住了。可惜世界上最脆弱的协定便是君子协定。撕毁书面协定还得动动手，废弃君子协定只需变化一下口形就成了。朱元璋九五之尊，不可谓不ti面，单是个君子之名加在他tou上倒还辱没他了。朱元璋的幸臣解缙官居翰林学士，才高八斗，大忠大义，自然是个君子。他们君臣之间就有过君子协定。协定是朱元璋提chu的：“朕与你义为君臣，恩犹父子，朕有什么不周之chu1，你一定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是啊！朕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解缙gan念皇恩浩dang，信守君子协定，恭恭敬敬地上了万言书，直言朱元璋政令多变，滥杀无辜；小人趋媚，贤者远避；贪者得升，廉者受刑；吏bu无贤否之分，刑bu无枉直之判，等等。朱元璋自然不舒服了，一直想发作，却碍着自己倡议的君子协定。终于读到了《孟子》上的一句话：“士诚小人也。”这原是齐人尹士愧言自己是小人的话，却被朱元璋断章取义了。于是解缙就大祸临tou了。这话可有两zhong曲解：一是读书人诚实可靠就是小人；一是读书人确实是小人。不论依哪一说，解缙都是有罪的。偏偏有位更加聪明的读书人正给朱元璋讲《孟子》，把此话解释成“读书人诚实可靠就是小人”解缙又是读书人，又诚实可靠，就百分之百是小人了。语chu《孟子》，亚圣之言，还有错的dao理？本来朱元璋不太喜huan孟子的，因为这老tou儿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混帐话，但“士诚小人也”不guan这话怎么悖情悖理，这位皇帝老子还是信了。于是，解缙被罢了官。解缙毕竟才华卓越，在朱元璋之后他又侍奉过两代皇上。但他仍然执谜不悟地zuo着君子，所以屡被罢官，终于招致牢狱之灾，被活活冻死了。

不论哪一位皇帝，打天下的也好，坐江山的也好，他们同文臣武将也许都有过各zhong各样的君子协定。但皇帝们一个比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