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老了，不知这世上的戏演到哪一了。却知嘱咐我一句：别开玩笑。

还有就是组织，也让我大惑不解。组织好像一个筐，什么都可往里装。某某领导要重用你，说是组织需要；某某领导要修理你，也说是组织需要；某某领导想把你凉起来，同样说是组织需要。你若不想任人宰割，准备摆在桌面上去申诉或控辩，他们会说你不服从组织意见，或说

不过，也未必尽然。同下级打成一片的官员也是有的。有些官员同他赏识的下级或企业家就混得跟朋友似的。总有那么些人，天天围着官员转，哈腰叫老板。过去有个时候老板二字在中国近乎于贬义词，而现在常用来称呼有权的和有钱的。你有权，我有钱，就很容易朋友。何谓朋友？朋友的定义也早与时俱了。有个顺溜说朋友的标准是：一起下过乡，一起扛过枪，一起分过赃，一起嫖过娼。有些地方，长官一倒台，牵一大片，说明这些长官人缘还是不错的。

席教导我们说，党是的而不是象的，反对一级党委的领导，就是反党。泽东是与时俱的典范，到了“文化大革命”他老人家的光辉教导变了，说县委就是县委，省委就是省委，中央就是中央，反对一级县委或省委，不是反党。于是除了他本人，谁都可以打翻在地踏上一脚；于是踢开党委闹革命，祖国江山一片红；于是造反有理，革命无罪…这都是后话，要的是照他老人家1957年的逻辑，我父亲的打油诗攻击县委书记夫人，自然就是攻击县委书记，自然就是攻击党。于是父亲罪莫大焉，成了右派分。一个玩笑，竟让我父亲终生命运逆转了。记得我读米兰？昆德拉的《玩笑》觉就像读中国的故事。只需将里面的人名和地名换成中国特的，就完全像中国作家写的小说了。中国同捷克山隔千重，隔百渡，发生的故事竟如此相似。记得克思的《共产党宣言》开有句很文学的话：一个幽灵，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大地上徘徊。这幽灵二字在这篇惊世雄文中自然不是贬义的，但也许克思播了龙而收获了蚤之后，幽灵二字在当年中国或捷克不但贬义而且恐怖了。环宇之内，同一幽灵笼罩下的土地，无一能幸免于难。

常识困惑王跃文

老百姓说得激愤：中国最大的法不是宪法，而是看法。尽这是极而言之，却实在尽了官场很多失意者的无奈和辛酸。所谓看法，也是我困惑的一个词儿。看法多是用作贬义的。官场上，你跟谁透个风：某某领导对你有看法了，这人准被吓个半死。看法坏了，你再怎么兢兢业业洗心革面都徒劳了。领导们总相信自己是很英明的，不太会轻易改变自己对人的看法。宪法太大，一般人也难得去犯。刑法或别的法，判得容易，执行却难。目前，无法兑现的法律判决多着哩！而看法却是现碰现，领导今天对你有看法了，明天你怎么都不顺了。看法会让你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好。

我有段时间也混迹官场，熟知20世纪80年代以后中国官场的况味。不敢想像父亲当年竟敢那么胆大。但可以推知，毕竟有那么些年月，中国官场等级并不那么森严。大概1957年以后，上级就是上级、下级就是下级。同战争年代讲究的官兵一致、军民一致相比，官场规矩开始与时俱。现在，谁敢同上级开玩笑？上级的威严是不允许冒犯的，而且越是官大越威严，只需到省级就有些侯门似海了。

记得刚踏官场，对一个名词的觉特别刻，那就是：印象。而且据说最最要的是第一印象。好心的同事告诉我，谁谁本来很有才，就因为某某偶然事件，在领导那里落了个不好的第一印象，他就背时倒运；谁谁就因为年轻时的一件小事，在领导那里印象坏了，一辈就再也没有之日，直到退休都还是个普通。这些故事里的主人公，都是我可以看见的活生生的人，他们都是一副落魄不堪的样。刚参加工作时，我还很有些抱负，总想有所建树，便谨慎，事事小心，惟恐领导对我的印象不好。慢慢地，我好生困惑，发现这印象之说真没理：那些所谓领导，嘴上那么堂而皇之，而知人用人怎么就可以凭他的个人印象呢？原来官帽就是他们袋里的光洋，想赏给谁就赏给谁，就看你是否让他看着顺！

终于逃离官场，可以过一自由自在的读书写作生活了。尽自由是有限度的，自在还需自寻心境。有是“英雄到老皆皈佛，宿将还山不论兵”幸好我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宿将，只是在官场迷迷糊糊地走了一遭，仍有许多懵懂之，拿来说说，图个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