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的俳句和汉诗写得怎样我无从评价，因为我实在是外行。我所能领悟到的却是他病中所写那些俳句和汉诗中蕴的意境。

伊渡：你

王跃文：现在好些了。可还是有些小病。我不喜胡拉碴的样，几乎每天都剃胡。我平时如果用手摸着一胡茬，一定要想法把它掉，否则不安席，睡不安寝。经常是在夜里，临睡着了，突然摸着一胡茬，就全力以赴去扯。短短的胡茬柔、手，怎么也扯不来，却又懒得起床去取剃须刀。很多次，我几乎同一胡茬搏斗通宵，直得自己气短心、异常烦躁。后来，我汲取教训，只要摸着胡茬，上起床去取剃须刀，不然，这个晚上的睡眠就完了。

伊渡：夏目漱石曾是极端愤世嫉俗的作家。他的长篇女作小说《我是猫》对人世的病态丑恶极尽讽刺，笔调辛辣，真叫“猫看人低”

王跃文：对。他的本名是夏目金之助，笔名漱石，取《晋书》中孙楚“漱石枕”之语。名字是很清雅的，他的格却郁、愤懑、神经质。四十岁后，他得了一场大病，从此一改往日情，慢慢变得平和清明起来，倒有儿符合“漱石”的本意了。《浮想录》其实就是他的病中日记。他说过在病中写俳句和汉诗时的心境：“我平日迫于事务，连简便的俳句都不作，至于汉诗，因为太烦难，就更无从着手了。惟有像这般远远地打量着现实世界，杳渺的心底不见半儿滓碍时，俳句才会自然而然地涌，诗也乘兴以形式浮现。这样，回顾起来，那段日实在是我平生最为幸福的一段时期。”

血气方刚，喝的是酒。喝起酒来曾有“三不论”的豪语，即所谓颜不论浅、度数不论低、酒杯不论大小。人到中年，转而嗜茶，大概是因为我上的侠气日少，而慕隐之意渐盛。

王跃文：我无法优雅。我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世，在饥饿、贫困中长大，青年时代颇有儿匡世济民的想法，又慢慢认识到自己的确虚妄可笑。但终究不能闭目听，有时难免瞋目发指。我是这心，自然就优雅不起来了。

王跃文：艺术家总有不同类型。像梵和良秀，我相信他们是非如此不可。艺术的超自然力量使他们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和情，使他们成为殉者，有时这就是一神意。人不过是表达艺术的一个工。

伊渡：可也有些人自以为是艺术家，艺术还没什么名堂，就先了丑样。这些伪艺术家们酗酒打架、满话、放狼形骸、纵情声，以为自己已然获得了既不对自己负责、更不为别人负责的权力。蓄上络腮胡，就以为自己是普希金。一个月不洗脸洗澡，就觉自己是嵇康、徐渭。嵇康不是说了吗？他“复疏懒，驽缓”又说自己“面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不能沐也。”

伊渡：能和我说说你的领悟吗？

但我很向往清明平和的境界。优雅是一外在的姿态风度，可以由环境熏陶和后天训练而得，无关乎内在灵魂。戈培尔下达杀人命令时正欣赏着赫的音乐，还不优雅？我所向往的清明平和，则是一理智慧的人生态度。这境界说到底就是善于放弃，能够在红尘中毅然而退。我读夏目漱石的散文随笔集《梦十夜》，从他病中杂《浮想录》中，领略到的正是这个意思。

伊渡：真的呀？现在还这样吗？

伊渡：我觉得周作人所神往的生活方式是贵族化的，这贵族化倒并不在于质生活怎样的奢侈豪华，而在于它的丰腴、致和无用，在于它的安闲与优雅。你对这人生态度是不是很认同？

他的另一首诗：“秋风鸣万木，山雨撼楼。病骨棱如剑，一灯青愁。”我很喜。钱穆先生曾论王维诗“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两句诗，说此中有诗情画意，禅理，是作者的冥心妙悟，达到了无我而有我的化境。夏目漱石这首诗却是我各各分明，又各各相安。外面世界自然风稠雨骤，我也是病骨嶙峋，但内心并无焦虑恐惧抱怨。此时青灯之下那愁，是一淡淡的、清如的愁。所谓平和清明的人生态度，其实就是一“一灯青愁”的态度吧。

我其实是一俗人，即使嗜茶，且嗜好茶，却雅不到哪儿去。周作人说，喝茶须得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尘梦。这真是雅得很了。可半日好茶，便能抵过十年实实在在胼手胝足的辛苦日，说得也太轻松了。我有时疲倦，想起人生漫漫长途，不知何时到岸，心中颇有些畏惧。喝上一杯好茶，也许能给自己鼓鼓往前走的劲吧。

王跃文：这伪作家、伪诗人也不少。说起来我也是有些怪癖的。我穿衣最讨厌袖过长，长过手腕就浑不自在。小时候，我穿长袖时，总要把袖卷起来，还非得两边卷得一般长，比了又比，拉了又拉，反复多次才放心。好像是一迫症。

伊渡：不要说得那么颓唐吧。艺术家往往就是一些偏执狂、狂想症患者和幻视者。因为他们受现实的方式与众不同，才会有那么锐的艺术验。一旦回复到正常状态，也许他们的艺术天才就消失了。梵最好的画作都是在疯癫状态中画来的。这些人都是艺术的殉者，让人不知是该羡慕他们的命运，还是为他们所背负的痛苦而唏嘘。

王跃文：应该说是敬畏。我读过芥川龙之介的一个短篇小说，写一个画家，好像叫良秀，只自己的女儿，却为了画好一幅表现人在地狱之火中挣扎的画，把女儿用铁链绑在车里，活活烧死，自己却只顾神地观察女儿在烈火焚烧中的恐惧痛苦的神态。那太恐怖了。我敬畏，却无法接受。

伊渡：芥川龙之介的这篇小说我读过，叫《地狱变》，不是画师自己把女儿绑在车上的，而是他向他的主人崛川大公请求，让他亲看一下人在烈火中被焚烧的模样，崛川大公就残忍地把画师自己的女儿绑在车上烧给他看了。

伊渡：如此说来，人生得失真不知该怎样定论。夏目漱石的大病，何尝不是上天送给他的礼。上天使他在病中解脱了一直纠缠着他神心灵的痛苦，离开浮世的挣扎奋斗，以放弃而获得内心的清明平和，心俱清。

王跃文：我以前认为，青壮年说放弃，不是矫情，就是未老先衰，只有老人才能如此，才应该如此，才有权力如此。我现在正当壮年，倒颇羡慕起这境界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但是作为批判现实主义小说家的夏目漱石，我又不知他这平和清明的态度，是幸还是不幸了。

王跃文：像“谛听蟋蟀声，想来已数夜”、“日日山中事，朝朝见碧山”、“伫听风声骤，落叶孰先凋”这样的诗句，只有一个“静”字在里。现在实在是浮世，人能够真正安静下来，谈何容易。风鸣虫唱也许声声在耳，心里却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