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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瓜荫洲之秘(3/3)

跟同母异父的妹妹朱颜一同在外那几年,方学农起初只打打散工。他酒喝多了,做不了纯粹的体力活,方灯记忆中的孩童时代总是饱一顿饥一顿的。后来有一天,朱颜姑姑在他们住的棚屋里扯了块旧布帘,方学农拉着小方灯在门外屋檐下坐了一下午,无论女儿问他什么他都不吱声。傍晚,方灯看到姑姑塞了几张钞票到父亲手里,她很清楚地记得那时太阳刚落山,天色有些暗,姑姑发丝凌乱,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但是方学农接过钱就哭了,晚上喝酒砸碎了瓶子,一直醉到次日黄昏。再后来,他就时常从外面带回不同的男人送进姑姑的房间,然后坐在外面喝酒,再从姑姑手中接过或新或旧的钱,给他们三个买吃的。朱颜死后,方学农在外也混不下去了,就带着方灯回了瓜荫洲,打算重新操起旧营生。他时常恬不知耻地看着方灯笑,说再熬几年,闺女就可以给他养老了。

平心而论,方学农待方灯不算太差,他自己低贱到尘土里,但也有一顿没一顿地带大了唯一的女儿,并且也没怎么虐待过她,最多喝多了拿她出气,发发酒疯,扬言要把她卖了。可近几年方灯也不太怕他了,卖了她,他连饭都吃不上,醉死也没人知道。他发酒疯的时候她也不怕,不久前就有一回,他喝多了,无理取闹地支使方灯干这干那,方灯写着作业,没有理会,他无名火起,揪住女儿的头发就往墙上撞。方灯挣扎了几下,头皮疼得发麻,还是摆脱不了他,急得抬腿朝这醉鬼的肚子踹了一脚,一下就让方学农住了手,跌坐在墙角许久站不起来。第二天他酒醒了,嘟嘟囔囔揉着肚子,却也再没提昨夜的事。

方灯有时会疑惑,这世界怎么可能会有一个女人蠢到给她父亲那样的人生儿育女。但假若这个女人不存在,她又是怎么出生的呢?莫非她是抱养的孩子?可方学农养活自己尚且困难,哪里会伟大到收容一个和自己毫无关联的弃婴?有一段时间,大概在上小学之后不久,方灯怀疑自己是朱颜姑姑和别人生的孩子。她甚至怯怯地管姑姑叫“妈”姑姑从不应她。她叫得多了,姑姑就会不耐烦地把她推搡开去。

至今方灯也没搞清楚自己从何而来,不过她已经学会了不在乎。她是捡来的也好,方学农亲生的也好,姑姑生的也罢,对她而言都没有分别。她还是那样长到了十五岁,再过几年,她就能做自己的主了。

方灯像平时那样坐在窗口就着外面的光线择菜,过不了一会就不由自主地朝另一扇窗看上一眼。刚才窗背后一闪而过的面孔激起了她内心最深处的好奇,可是直到她把明天中午的菜都择好了,那边仍旧没有任何动静,就连看惯了的猩红色窗帘都藏在了紧闭的百叶窗后,何况是帘子后的人。

方灯毕竟是孩子好奇心切,发了一会呆,忍不住朝床上的人问了句:“爸,别人都说傅家一大家子人都在国外,那为什么院子里还有人住着?留下来的是谁?”

“你管这个干什么!”方学农半晌才答道。

“我就随便问问。不是说政府已经把房子还给傅家了吗?他们家这么有钱,怎么会让祖宅荒废成这样?”

“我哪知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和我又有什么狗屁关系?”方学农坐了起来,本来就不牢靠的竹床在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下发出一阵尖锐的“吱吱”声。

方灯不傻,她早看出父亲虽然口口声声说对面的事和他们没有关系,但是每次她有意无意提起姓傅的,父亲总是特别的烦躁。他是个习惯了被人搓圆捏扁的人,然而这几天当他喝了酒之后,也会下意识地朝对面张望。只不过不同于方灯的好奇,方学农看向傅家园的眼神中满是小人物的恶毒。这更对应上方灯心里巨大的疑惑。她已经懂得不少事了,外面听来的传言,还有过去朱颜姑姑无意中向她透露的端倪扭成一条无形绳索。这绳索一端系着她和姑姑、父亲,另一端却如灵蛇一般逐渐朝那扇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窗口延伸。想到这里,她再也按捺不住,索性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姑姑以前生过一个孩子,他现在就住在傅家园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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