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又一个第二天的早晨，森的父亲上临时装上的假牙来了。他一看见我就大模大样地讲起治牙来

森的父亲所以向我挑衅，是因为那天早晨我看不惯他像指挥作战的将军似的站在育场上，而告诉他特殊班学童家长应在哪里等候他才对我采取报复的。我虽不是襟开阔之人，但是，那天早晨却本没动气，因为我知领着一名我们的孩，挤拥挤的公共汽车，走上又走下一级又一级的天桥台阶，好容易才赶到学校，还必须把忐忑不安的孩给人家；一次经历这些的父亲会对外界的一切发动攻击，是很自然的现象，我是饱尝了这滋味的人啦…

①先锋派又称前卫派（Auant－garde），指第一次大战后产生于法国的否定古典传统的艺术派别。

一隅，耳朵里幻听着说不清是鼓励还是诅咒的哩哩哩的喊声，从四分之一世纪以前就屡次三番地发烧的脑袋，又烧起来了。

当我们的孩们终于走到我们等候的地时，他们一下就忘了刚才还和他们排在一个队里的相互的存在了。而我们也一下就失去了对家长之间的关心了。于是，我们各自结成只顾照看自己的孩的牢固的两人小组，离开了育场角落上的等候。就连我和森的父亲谈起救场跑垒员而看见双方赤的灵魂上发微光的那一天也不例外。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据就怀疑起森的父亲是一位先锋派①音乐家了。因为他太像那位当时正在日本筹划演名为“意料之外”②的小剧的、扬言会弹奥利弗·梅西昂③就是世界第一钢琴家的桥悠治了。我当然能够区别森的父亲和桥悠治，但是，我仍然觉得他像先锋派音乐家——

然而，森的父亲和教师们谈时，至今还耿耿于怀地提起他的孩生时那个不懂事的实习医生发誓说这孩不可能有视力的那件事。由此可见，我给我那个和他的孩在完全相同的位上缺了盖骨的儿取名时的心态，他也早就看穿了。我不由得想起，在孩诞生之后急手术的慌之中，我因为耽误了报而不得不写了检讨书跑到区公所去，以及我为他想和拉丁语“白痴”谐音的森②这个名字时的沮丧…——

森的父亲说完就他排列得过于整齐的牙齿，向两旁裂开他那形状虽好但太稚的嘴，一步调他的牙齿漂亮。

挂在孩们前的写着住址、电话号码的名牌上，也写着保护人的名字，所以我们这些家长也可以凭着名牌来辨认孩。譬如，我是光的父亲，那位电站原工程师是森的父亲。虽然我从一开始就对森的父亲的儿的名字有儿不解，但仍然没打听过那名字的来由，那就如同森的父亲不曾打听我儿以光为名的来由一样。

③OlivierMessiaen（１９0８—），法国作曲家。——译注

第二天，森的母亲代替森的父亲送孩来了。也就是森的母亲来了。她在早晨接孩时，向教师解释了情况。她是个小个女人，穿黑旧连衣裙，看上去像印第安人。虽然那些接送孩的母亲们都一律顺序等待着和教师谈话，而她好像有特别重要的话要说，并且绝对不可能把机会让给别人而闷声不响，她仿佛钻了角尖，必须把话全都倾吐来。其实，那也是所有的母亲在那里表示来的态度。不过，这位黑珠很大的小个女人的态度里却好像有一令人到很的力量。因为那天也应该是她丈夫来接送的，所以孩期待的也是他父亲，当然不能认为他有意规避他母亲，但是，当他在期待当中展开了内心活动受到了阻碍时，无疑使他陷了不安。难不能改变他在迎接他的时间到来之前的心境么？她丈夫正在医治牙龈脓的门牙，今天早上偏偏又坏了临时装的假牙，所以不愿在人前面…

①先天痴呆的一，由英国内科医师J.L.唐发现。——译注

森的父亲作为一位成人毕竟还太幼稚，用他那圆圆的灵灵的大睛睥睨着，沉思了一下。然后淡淡地表示了要停止挑衅。

刚开始的时候，森的父亲和我搭话，似乎不是为了开辟共识的路，而是为了明确地表达敌意才对我说话的。四月的一天早晨，刚开始来迎接儿的森的父亲对从上学期就一直接儿的我疯狂地挑衅：

“是啊。如此说来，倒也是的。”

这时，在我们的旁有几位和我们一样等待我们的孩的母亲。其中有几位好像是在酒吧或舞厅工作的，虽然已经到了早晨，她们还带着酒味儿，看得这既破坏了她们的婚姻生活而又未必适合她们的年龄的职业，也是于无奈。因为在那里也有属于我们的孩们的原因，所以，我们不大谈，只是相互换着也许能引起对方注视、也许并没引起对方注视的糊暧昧的问候，然后又是沉默，呆望着育场上那些和我们的孩们不同的孩们，打发时间。终于，我们的孩们了教室，向这边走来了。学校有一条规定，我们这些家长必须在远离教室的育场的另一侧等候。排成一队的我们的孩们向这边走得实在缓慢，当他们走近那些和我们的孩们不同的孩们仍在继续打球的育场的边上时，为了保护，用双手捂着脑袋，就像一群年幼的投降者。本来这保护的动作是老师教给我那个用塑胶弥补盖骨缺损的孩和刚才和我说话的那位原工程师的孩的。但是，那些患唐氏症①和脑小儿麻痹症的孩们，也把它当必须执行的指示而自觉地接受了。我们的孩们参差不齐地用双手捂着脑袋，依然慢慢腾腾地向这边走着。当他们终于蹭到我们这边时，刚才打球的那些和我们的孩们不同的孩们已在用竹扫帚打扫育场了。我们的孩们就在那砂尘弥漫之中半睁着弱视的睛，但又尽量盯住前方，脚尖朝里，踏着碎步走来。

“的确，我的牙齿代表着我的阶层，但也代表着时间。这代表着战时和战后粮荒时期的少年阶层啊。难那不包括我们整个的一代人么？”

②“森”的日语读音为“利”

②即“Happening”当时在国兴起的追求偶然和冲动的艺术表演

２

“我在外国的研究所里过，我看得来，有你这样牙齿的人，就表明了他是于什么阶层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