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可分立的四权

权力和权力政治

在古汉语中“权”指秤砣。“权者，铢、两、斤、钧、石也，所以称wu平施，知轻重也。”《汉书？律历志》，班固。“权”也可作动词，称量。“权然后知轻重。”《孟子？梁惠王上》。“权衡”就由此而来“为之权衡以称之”《庄子？胠箧》。“衡”本来指车辕上的横木，又指秤杆。权、衡分别指秤砣与秤杆，两个字合用仍是称量轻重的意思。古人借用“权”指称不可见的“权力”时，显然认为权力是相对的，需要另外“重wu”的平衡。但是，在权力博弈中，权力终于越来越集中。拥有权力的一端独大，而在另一端的绝大多数百姓gen本没有分量。中国社会也就日趋一日地没落了。

权力在原始状态中产生，从无生有。在高度集权之下，权力趋于分散。但在qiang烈的干涉下，权力又会被聚拢。集权制度是权力者的胜利。总是存在着集权与分权的斗争，最后的政治制度是集权还是民主，取决于哪一zhong势力在斗争中占有优势。人和其他动wu都争夺权力。但人与其他动wu的最大区别之一是人的yu望没有止境。伯特兰？罗素说：“动wu满足于生存和繁zhi，人类则还要扩张。…在人类无限的yu望中，居首位的是权力yu和荣誉yu。”罗素：《权力论》，3页，东方chu版社，1988年。不过，罗素承认，很难把权力与荣誉截然分开。荣誉的一个重要来源是权力。在崇拜官级的文化中，在专制ti制中，权力几乎是荣誉的唯一来源。苏联领导人经常给自己授勋，明武宗也喜huan给自己增加新的官衔，而现代中国的最高奖励也是给一个官衔。在权力不受约束的地方，权力就是一切。在得到权力之后，其他yu望就能够得到满足。

an照ma克斯？韦伯对权力的定义，权力是“在一个社会关系之中即使一个行动者遇到抵制也chu1于能够推行他的意愿的地位的可能xing”罗伯特？达尔的定义是：“A对B拥有权力，以致他（她）能够使B去zuo他本来不愿意zuo的事情。”这两个定义大概是最被广泛使用和讨论的了。权力只有在有施加对象时才存在。罗德里克？ma丁说：“就最广义而言，权力关系产生于相互依赖，它改变资源的占有关系。自我为实现自己的目标必须要有这zhong资源，而自我只有靠非利己活动才能获得这zhong资源。”罗德里克？ma丁：《权力社会学》，三联书店，1992年。这一描述对国际关系同样适用。国家之间的相互依赖以各自利益为基础。相互依赖是不对称的。依赖度较小的一方比其余各方拥有更大的权力。基欧汉和奈说：“在某zhong关系中，依赖xing较小的行为ti常常拥有较qiang的权力资源，该行为ti有能力促动变化或以变化相威胁，而一旦该关系发生变化，则相比而言，该行为ti付chu的代价小于他方。”罗伯特？基欧汉、约瑟夫？奈：《权力与相互依赖》，正文12页，北京大学chu版社，2002年。他们指chu了国家间相互依赖中的“minganxing”和“脆弱xing”区别。例如，两国对某一变化（如石油价格上涨）ju有同样的minganxing，但如果后者比前者多了替代选择（如以适中的代价开采国内资源），它们的脆弱xing就会大不相同。最大的“变化”是战争。战争是最赤luo的、也最有效的权力表现方式。

因为依赖的不对称，国际关系的最显著特点是支pei，而不是相互依赖。在相互依赖的关系中也以一方的支pei为特点。韦伯说：“就其最一般xing的意义而言，‘支pei’乃是共同ti行动中最重要的环节之一。”《韦伯作品集Ⅲ？支pei社会学》，1页，广西师范大学chu版社，2004年。他说：“除了无数其他可能有的类型之外，有两zhong相互对立的支pei类型存在，亦即基于利害状况（juti而言：基于独占地位）的支pei，与基于权威（命令权力与服从义务）的支pei。”《韦伯作品集Ⅲ？支pei社会学》，4页。除此之外，韦伯还提chu“卡理斯玛支pei”即魅力支pei，唤起大众的英雄崇拜情绪，大致接近于国际关系学中的ruan实力影响。在别chu1，韦伯提chu“支pei的三个纯粹类型”包括“卡理斯玛支pei”但另外两个的han义似乎与以上所引有chu入。见《韦伯作品集Ⅱ？经济与历史、支pei的类型》，303页。“共同ti”可以解读为社会，包括国际社会。在国际关系中，这两zhong类型的支pei都源自权力或实力。ma丁？怀特认为，世界历史最引人注目的主题是“大国接二连三为争得对国家ti系的控制而进行的一系列尝试”《权力政治》，7页。汉斯？mogen索提chu了政治现实主义的六条原则，第一条就是“如同总的社会一样，政治受制于植gen于人xing的客观规律”如上所述，人xing基本上就是人的动wuxing。mogen索的第二条原则是“穿越国际政治大地时的路标是由权力界定的利益概念”汉斯？mogen索：《国家间政治》，4-5页，北京大学chu版社，2005年。英文影印版。肯尼斯？华尔兹认为“国际政治是权力、斗争和调节的领域。”罗伯特？O？基欧汉编《新现实主义及其批判》，100页。引文chu自第四章“政治结构”作者为肯尼斯？N？华尔兹。北京大学chu版社，2002年。约翰？米尔斯海默把华尔兹的理论称为防御xing现实主义，而他则多迈了一步，提chu了进攻xing现实主义。米尔斯海默说：“国际ti系为国家牺牲对手以获得权力创造了ju大的诱导因子，当利益超过成本时，它们就会抓住这一机会。一国的终极目标是成为ti系中的霸主。”约翰？米尔斯海默：《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chu版社，2003年。请注意，ti系就是系统。从这些现实主义理论的观点可以看chu，国家和猴群等原始组织类似，其功能是争夺和保护地盘，以及地盘上的食wu和水等利益。

在国际政治中，权力与地理空间密不可分。mogen索的名作是《国家间政治：对权力与和平的争夺》（PoliticsA摸ngNations：TheStruggleforPowerandPeace，1948）。这本书的名字显然在模仿罗伯特？斯特劳兹-于佩RobertStrausz-Hupé(1903-2002)是mei国地缘政治学家，chu生在奥匈帝国的首都维也纳。1917年，他在慕尼黑的大街上亲yan目睹了全球共产主义暴力革命的开始，在1920年代初，也是在慕尼黑，他见过希特勒的啤酒馆表演（慕尼黑是纳粹运动的发源地）。斯特劳兹-于佩在1923年移民mei国，那时正是大萧条时期。他先担任mei国金rong机构的国外投资顾问。因关于纳粹的讲演受到重视，于1940年加入宾夕法尼亚大学，为政治学教师，研究纳粹的地缘政治学。1946年获博士学位，成为一名地缘战略学家。斯特劳兹-于佩是当时新兴的国际关系学的主要人wu之一，在1955年创办外jiao政策研究所（ForeignPolicyResearchInstitute，FPRI），两年后chu版Orbis季刊。在1969-1989年间，他先后chu任mei国驻斯里兰卡、比利时、瑞典、北约和土耳其大使。斯特劳兹-于佩是20世纪一位chuse的地缘政治学家。与凯南不同，他和艾奇逊倒是比较投缘。的《地缘政治：对空间与权力的争夺》（Geopolitics：TheStruggleforSpaceandPower，1942）。斯特劳兹-于佩和mogen索都是欧洲移民过去的mei国人，他们的母语都是德语。这两本书的初版日期，前者晚于后者6年。mogen索把副标题zuo了一点改动，把“权力”放到了前面，并用“和平”取代了“空间”——这是二战之后chu现的一个变化，多了一点理想se彩。正如二战所显示的，和平是一个结果，是国家yu望得到满足或遭到镇压之后的结果。除非国家gan到无能为力而不采取行动，否则和平很少是一个目标。作为一位现实主义者，mogen索一定知dao和平来自国家权力的满足。一个国家争到了权力，也就获得了和平；和平是在权力争斗中被破坏的。如果国家因自shenruan弱而过多追求和平，必定会丧失更多权力，如二战前的法国和英国。因此，作为国家yu望的对象，和平取代空间并不合适。mogen索的副标题更符合理想——和平毕竟极其珍贵。但斯特劳兹-于佩的副标题更符合现实。现在，侵略受到谴责，占领遭受打击，技术进步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地理位置的决定xing影响。但空间与空间扩张依然非常重要——只要看一yanmei国遍及全世界的军事基地的分布图就知dao了。

提chu文明冲突论的sai缪尔？亨廷顿也同样重视权力。他说：“全球政治也一直总是有关权力和权力争夺，今天的国际关系正在沿着那个关键的维度变化。”TheLonelySuperpower，SamuelP？Huntington，ForeignAffairs，March/April，1999？其实“文明冲突”归gen结底还是权力冲突。它与国家冲突的不同之chu1在于，文明取代国家成为权力冲突中的主ti。文明冲突不可能消除国家冲突。它只是权力冲突的表现形式之一，与权力冲突的其他表现形式（如国家冲突、民族冲突等等）jiao织在一起，并同样shen受地理的影响。

在国际关系中，起主导作用的是力量和利益，但对价值也越来越重视。在1950年代初，汉斯？mogen索qiang调权力在国际关系中的作用，还曾在mei国掀起了一场小小的波澜。那时，在mei国权力之上还蒙着一块dao德遮羞布，一些心地纯洁的人真诚地相信正义的力量。今天的国际关系应该添加更多的内容，不仅要有正义、权利，还必须包括有效的guan理，减少冲突、疾病、贫穷等危害人类福祉的灾难。这样的任务不是庞杂的联合国等机构所能胜任的。在竞争的同时，大国还要学会合作guan理这个世界，而不是完全执迷于互相竞争，最终走向冲突和战争。只有大国才有力量（权力）guan理这个世界。在变化的世界中，原来的大国需要和平让渡bu分权力和利益，新兴的大国要学会承担更多的责任和义务。如此，整个世界都会从中获益。

四权及其相互关系

an照在空间分布的范围，权力可以被分为四zhong：陆权、海权、空权、太空权（又称天权）。“陆权”是指在陆地上的权力“空权”是指在天空中的权力，另外两zhong以此类推。陆权和海权的对立有着较为久远的历史，是地中海的产wu。希腊与波斯的战争、雅典与斯ba达的战争、罗ma与迦太基的战争，都可以从海权和陆权对抗的角度予以解释。古代中国在地理上较为封闭，在近代之前，很少遭受来自海洋的严重威胁。除了内战之外，主要是定居农民与北方游牧民之间的战争。除了河liu和湖泊之外，战争没有离开过陆地。因此，中国的海权观念产生较晚，至今仍在形成的初期，因而也就没有与海权对应的陆权观念。

在使用“陆权”时，人们往往有两层意思，一指在陆地上（主要是在大陆上）取得军事优势的能力，二指拥有这zhong能力的国家。前一个实际上是“制陆权”后一个是“陆权国家”只有“陆权”这个词有这两层han义。“海权”、“空权”、“太空权”都是指获得军事优势的能力，实际上是“制海权”、“制空权”、“制太空权”（或“制天权”）。它们都不指涉国家，也不可能指涉国家，因为没有哪个国家可以建立在海上、空中和太空中，至少目前还没有。岛国是海中的陆地国家，而非漂浮在海上。一个岛国未必就是一个拥有制海权的国家（海权国家），就像一个大陆国家未必是制陆权国家（陆权国家）一样。有些人讨论一个国家是“陆权”还是“海权”时，往往指在与外军比较时，本国的海军和陆军哪一个相对qiang一些，而实际上这个国家无论在陆地还是海洋上都没有军事优势，比如清末的中国，既不是海权国家，也非陆权国家。汤加是一个岛国，却不是海权国家。如果一个大陆国家不能在陆地上取得军事优势，它就不可能是一个陆权国家。在战争中，优势的一方未必会取得胜利。必须把军事优势转化为军事胜利，才可能获得“制X权”“制X权”不会独自存在。为了打击敌人，各zhong权力需要相互支持，很难把一zhong权力与其他权力剥离。在战争中，它们经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关于中国是陆权还是海权之类的讨论是建立在错误概念的基础之上，而概念混luan必然导致思维混luan。

现实中的人需要在三维空间内活动。不过，在航空时代之前，基本上可以把陆权和海权看成是两维的，是权力在地球表面的平面运作。mei国人早在18世纪独立战争时就发明了潜艇。使用潜艇作战是为了控制水面船只和水面航线，不是为了控制海底世界。因此，水面之下的权力仍被算作海权的一bu分。在20世纪初mei国人发明了飞机之后十多年，空战chu现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飞机被用于战争。从此，权力争夺变成了三维立ti的，从地球表面进入天空。又过了数十年，人类上升得更高，可以摆脱地球引力进入太空，还掌握了重返大气层的技术。大规模使用空间技术始于mei苏竞争。太空开发是冷战的产wu，也是冷战的主要内容之一。所以，太空探索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争夺权力。

地缘政治学离不开探讨“陆权”和“海权”但中国还没有建立地缘政治学。有时，这个学科被jing1简到只剩下这两个概念了，不仅显得形销骨立，而且学者们还勇敢地把它们完全对立起来。简陋版的地缘政治学者在本应互补的权力之间无端地制造对抗。这是一个无知而危险的倾向。在时间上，四权的chu现有早有晚，但它们决不是完全对立的。仅仅qiang调制陆权或制海权，尤其是把它们对立起来，表现了提倡者思维的僵化。他们还停留在八国联军或日俄战争时期，完全拒绝了解过去100年的技术进步和理论发展。

人们都ju有“鱼生活在水中”这个常识，许多人也知dao这个规则有例外。借助特别进化的鳍，有的鱼可以在陆地行走，还能爬树；有的鱼可以在空中hua行100多米，被称为飞鱼。河ma的汗xian很少。在炎热的季节，它们在白天必须生活在水中。它们并可以在水底行走5分钟，再浮chu水面换气。鲸鱼不是鱼，不能从水中获得氧气，却位于海洋食wu链的ding端。很少有人因为鳄鱼被叫zuo“鱼”而胆敢在陆地上招惹它们。其实，鳄鱼也不是鱼。大多数鸟类能够飞翔。除了一些猛禽之外，鸟很少在空中猎取食wu。在陆地上笨拙行走的企鹅却可以在海洋里灵活捕食。涉禽在浅水chu1寻找小动wu，有些飞鸟从空中俯冲到水中捕鱼。所有的鸟都不会永远在空中飞翔，它们需要在陆地休息和繁zhi。昆虫是较低等的动wu，ti积也较小。有些昆虫（如蝉和蚕）会经历从爬虫到飞虫的变形。许多动wu过着两栖或三栖生活。它们从不知dao人类已经给它们归类，更不了解地缘政治学者的工作。所以，它们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权”限制在陆地、海洋（河湖）或天空之一，而是an照自己的意愿和能力生活，享受大自然赐予它们的能力。如果学者们拘泥于陆权、海权之争，不仅罔顾现实，恐怕连许多低等动wu都不如，实在有愧于人类的进化。

在战争方面，人类要比其他动wu发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