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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地缘政治学的历史与观念(3/10)

与世界大国对应的是大空间(Grossraum)。这些观点是他在1901年提出的“生存空间”(Lebensraum)的前奏。他把生存空间当作是“生物地理学”的内容,认为国家的重要特征是空间和位置。后来,拉策尔把研究的重心放在政治地理学上,写了《政治地理学》(1897)。这本书是地缘政治学的开山之作,第一次明确论述了海权和陆权的对立。拉策尔注重海洋对文明发展的促进,写有《海洋——民族强大的泉源》(1900)。在《国家空间增长的规律》(1901)中,拉策尔罗列了国家扩张的7个规律参见《地缘政治学与世界秩序》,31页。,其中的两个是:国家的空间随着文化的发展而增长;国家的成长通过合并及吞并小国来实现。那时,进化论的观点已经普及,把国家当作需要增长空间的“有机体”是那个时代的流行观点。在《西方的没落》(1918、1922)中,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认定文明是生命体。这些作者正确地回到了原始民族的“万物有灵”思想。但关于维持“生命体”增长的营养,拉策尔带领地缘政治学迈出了有害的一步。不过,如果考虑到那时欧美列强正在为最后瓜分世界而疯狂争斗,拉策尔的观点也就不显得那样咄咄逼人了。

拉策尔为地缘政治学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剩下的工作将由后人完成。其实,拉策尔本人没有提出“地缘政治学”“地缘政治”或“地缘政治学”一词是瑞典政治学教授鲁道夫?契伦(1846-1922)在1905年创造的。他在《作为生命形态的国家》(1916)中给予了详细阐释。他认为,国家有5个“器官”:空间、人民、经济、社会、管理契伦提出国家的“管理”要素是在管理作为一门学科受到重视之前。他所说的管理是国家管理,与今天理解的企业管理有所不同,但它们的原理却是相近的…在契伦写这本书的时候,第一次世界大战打得正酣,而距拉策尔的早期工作已有30多年。其实,契伦的地缘政治学脱胎于拉策尔的政治地理学。两者的研究范围没有区别,只是使用不同的名称。契伦的贡献远远不止一个名词。他继承了拉策尔的“国家有机体”和“生存空间”理论,支持大国向外扩张。在他看来,国家有机体在发展中争夺生存空间是自然法则所确定了的。为了保持争夺资源的行动自由,一个国家必须能够在战争状态中自给自足,不依赖和平。

地缘政治学起步之初正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盛行的时代,也是殖民时代最后的疯狂。从国家有机体到生存空间,地缘政治学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弱肉强食”的习性。这是20世纪初的“时代精神”从梁启超到鲁迅,中国知识分子也深受“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理论的影响。与德国完全不同的是,中国是惨遭瓜分和蚕食的国家。中国学者关注的是中国的自我拯救,而不是武力扩张。同时,他们还潜藏着对国民“不争”的愤怒。

契伦是身为小国公民却很有成就的地缘政治学家。其余所有地缘政治学家都是大国公民。这是因为地缘政治是大国的游戏,地缘政治学是大国的地理学。契伦亲德国——瑞典的南方邻国,深受拉策尔的影响,从德国的角度看问题。所以,他可以被归入德国地缘政治学派。在《现代大国》(1914)中,契伦认为小国注定要臣服大国,组成更大的国家。他看好德国的作用。在奠定欧洲民族国家体系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之后300多年,在契伦写《现代大国》之后100年,欧洲经历了多次大战,至今没有完成统一过程。其实,欧洲的这个过程并不算很长。中国在春秋战国时期用了501年(前722-前221)才完成权力最后的高度集中。

与其他学科不同“地缘政治学”之前可以冠以国家名称。在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美国没有“地缘政治学”但贡献却很大,可以说是“有其实,无其名”美国海军军官艾尔弗雷德?塞耶?马汉(1840-1914)写了《海权对历史的影响》(1890),强调控制海洋对国家和战争的重要性。德国皇帝威廉二世(1888-1918在位)非常推崇这本书,把它发到每一艘军舰上。在威廉二世的专制统治之下,德国推行全球扩张的“世界政策”(Weltpolitik),四处出击“争夺阳光下的地盘”1900年,在欢送德国军队到中国镇压义和团时,威廉二世提出了著名的“黄祸”论,要求德军严惩中国人。虽然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有复杂的原因和背景,但自以为是的威廉二世负有不可推卸的重大责任。从19世纪末开始,英德两国展开海军军备竞赛。英国当时的政策是保证它的海军军力超过其他任何两个国家之和。德国日益强大的海军被英国看做巨大威胁。在一战中,德国海军的军舰质量、军人技能超过了英国海军,但数量处于劣势。德国海军企图集中兵力消灭英国海军,却在日德兰海战中失利。此后直到战争结束,德国舰队一直被封锁在港口,成为名副其实的“存在舰队”战后,德国军舰被收缴、销毁。德国始终没有能够成为一个海上霸权。

德国寻求的不仅是海上霸权。在一战之前,德国的海权和陆权两派对立起来,争夺有限的国家预算。两权对立的思想源自拉策尔。与海权派一样,陆权派也有宏大的计划。德国的“东进”(DrangnachOsten——向东突进)可与美国的“西进运动”做一番异同比较。战略不仅指向东欧和俄国,还包括欧洲之外的东方。19世纪末,德国计划修建巴格达铁路,用铁路把北海和波斯湾连在一起。线路从汉堡、柏林经过君士坦丁堡到巴格达。这条铁路将严重侵犯英国的势力范围和殖民地,最终因为英国的反对而流产。在海上和陆地上,德国的政策都对现有大国英国构成威胁。英德冲突越来越不可调和,最终因为奥匈帝国皇储被暗杀这个偶然因素爆发大战。一战前德国的地缘战略完全没有章法,非常混乱。这与统治者威廉二世的性格缺陷有很大关系。

在20世纪上半叶,地缘政治学已经成为显学。把它进一步推广到人人皆知程度(却不是好名声)的是德国地理学家卡尔?豪斯霍费尔将军(1869-1946)。豪斯霍费尔接受了契伦的思想,他相信“对地理现实的忽视”是德国在一战中战败的主要原因之一。《地缘政治学:过去、现在和未来》,43页。因此,他决心改变德国对地理认识的不足,促使德国从失败和屈辱中复兴。拉策尔和契伦是一战之后德国地缘政治学的导师。豪斯霍费尔熟悉他们的理论。经过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豪斯霍费尔仍然持海权与陆权对立的观点,把英国作为德国的最大敌人。他认定德国的命运在东方,那些中东欧国家是一堆有待清理的垃圾,为德国的成长让出地盘。但他不赞同依靠侵略来达到目的,而是希望德国和苏联结成大陆联盟,共同对抗海权国家。纳粹认为斯拉夫人是劣等民族,又敌视犹太人创立的共产主义,因此不能与苏联长期合作。当德国入侵苏联的时候,豪斯霍费尔从地缘政治学的角度发出欢呼。第三帝国用意识形态取代地缘政治分析,树敌过多,最终一败涂地。冷战结束之后,北约东扩,中东欧的小国大多被纳入欧洲,证实了德国地缘政治学“东进”的判断,也似乎达成了豪斯霍费尔的愿望。不过,北约东扩与豪斯霍费尔的设想有一个差别:主导国家不是德国,甚至不是欧洲国家。

1924年,豪斯霍费尔在慕尼黑创办《地缘政治学杂志》,宣扬他的主张。纳粹上台后,这本杂志逐渐充满了纳粹意识形态,豪斯霍费尔对杂志的影响力日益消退。不过,即使不考虑纳粹的影响,豪斯霍费尔的理论也是非常富有侵略性的。这不完全是豪斯霍费尔的错。地缘政治学具有原罪,它的理论包含着内在侵略性。豪斯霍费尔和其他许多地缘政治学家把国家看做是在空间中生长和扩张的生命体,其生长需要营养。这没有错。在历史上,国家和民族强大时总是向外扩张,现在所有大国(以及许多中小国家)都是这样产生的。但是,地缘政治学具有明晰的逻辑。如果一味强调扩张和对抗,制造了氛围,就会使战争的动机和规模都失去控制。20世纪前半期德国的教训是,地缘战略目标必须是有限的、可控的,同时使用文化、经济等资源加以促进和调整。可惜,在俾斯麦之后的德国权力圈内,没有人懂得这一点。

与大空间相对应,豪斯霍费尔设想全球将出现四个泛区域:南北美洲各国组成的泛美区,由美国主导;从东北亚到澳大利亚的泛亚区,由日本主导;欧洲与非洲统一后形成的泛欧区,由德国主导;苏联和印度等国的泛苏区,由苏联主导。豪斯霍费尔的这个观点很有远见,即使在今天也还有点超前。虽然区域化正在形成之中,但还没有豪斯霍费尔设想的那样大。豪斯霍费尔认为泛欧的命定空间在德国,泛亚的命定空间在日本。在这一点上,他完全错了。一次战败就可以终结一个国家的好运。德国非常幸运,在20世纪有过两次成为支配大国的机会,但都因不知节制而失败了。

在极权政治之下,学术是虚弱的。纳粹德国的地缘政治学不是学者的地缘政治学了。纳粹德国的副元首(第二号人物)鲁道夫?赫斯是豪斯霍费尔在慕尼黑大学的学生。赫斯在那里接触到地缘政治学。1923年的慕尼黑啤酒馆暴动后,阿道夫?希特勒和赫斯一同被捕。豪斯霍费尔经常去监狱探望他的学生。赫斯则把地缘政治学的思想教给了希特勒。希特勒在狱中写下了《我的奋斗》,从中可以看到地缘政治学的理论。纳粹上台后,豪斯霍费尔深陷到政治漩涡中。1941年5月,赫斯驾机逃往英国,可能是为了谋求英德之间的和平。豪斯霍费尔和儿子阿尔布莱希特因为这一事件被捕,旋被释放。阿尔布莱希特也是一位地缘政治学家。受到1944年7月谋杀希特勒事件的牵连,父子俩再次被捕。父亲随后被释放;儿子则被纳粹“人民法院”宣判死刑,于1945年4月被杀。美军占领德国后逮捕了豪斯霍费尔。1946年3月,豪斯霍费尔夫妇卡尔?豪斯霍费尔的妻子玛莎也加入到德国的地缘政治学事业中。她在1925年把詹姆斯?费尔格雷夫的《地理与世界大国》(1915)翻译成德文。在家中自杀身亡。德国的地缘政治学随之消亡,至今看不到复苏的可能。

除了德国之外,20世纪上半叶地缘政治学最发达的国家是英国。乔治?N?寇松勋爵(1859-1925)出生于土地贵族家庭。他在少年时期从马背上摔下来,脊柱严重受伤。终生残疾使他经常疼痛得昏迷过去,却没有阻止他长途旅行。在1887-1894数年间,他到了俄国、中亚、波斯、暹罗、印度支那、朝鲜、阿富汗、帕米尔,写书记录下他的东方之行。寇松不是单纯的旅行家,他的目的是地缘政治的,总是围绕着英属印度的安全。寇松在大英帝国的鼎盛时期担任印度总督(1899-1905),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担任英国外交大臣(1919-1924)。在印度时,他把西北边境的独立部落地区变成印度的一个省,就是现在美国无人机经常攻击的巴基斯坦西北边境省。1903年底,寇松派荣赫鹏带领英军入侵西藏,以阻挡俄国势力经由西藏到达印度。英军在占领拉萨后没有发现俄国人的影子。英国势力却在与俄国的大角逐中进入了西藏。“西藏问题”由此产生。1912年,寇松在担任英国皇家地理学会会长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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