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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节(6/10)

不喜欢他。德?塔莱朗先生嘲讽他;保王党人则指责他是造成拿破仑卷土重来的罪魁祸首。这样看来,无论他站在哪一边,都不可能再体体面面地去英国流亡,也不可能在法国继续占据头等位置:只有我一人支持他。我经常在马市上遇见他,他总是独自一人在那里跑来跑去。我被他拉过去,总是顺从地听他诉苦埋怨。可是我在根特、在英国,直到百日王朝过后还在法国卫护过的,甚至在《论立宪君主制》前言中还为之辩护的人,却总是与我唱对台戏:倘若这无损王国的事业,倒也算不了什么大事。我对过去干的那些傻事并不后悔,但是我应该在这部回忆录里写出我的善心和判断力所感到的惊愕。

滑铁卢战役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将近中午时分,我从布鲁塞尔门出了根特城,准备独自去大路上走一走。我带了《恺撤回忆录》,一边慢慢地走,一边细细地看书。走出十来里路,隐约听到了沉闷的轰隆声。我停下脚步,抬头望天,只见天空乌云密布。我在心里琢磨,是继续往前走呢,还是怕下暴雨回根特躲一躲呢。我侧耳细听,又只听见一脉细流在灯心草丛中汩汩流淌,还有村里一座挂钟的声音。于是我继续往前走,没走出三十步远,就听见那轰隆声又响了起来,时而短促,时而长久,其间的间歇也有长有短;有时只是感到空气震荡,传到了这大片大片原野的土地上,可见声音有多么遥远。这些爆炸没有惊雷那样响,没有那样起伏,那样联接紧密,使我顿时生出打仗的念头。在我前面,种着啤酒花的地头角上,有一株杨树。我穿过小路,靠在树干上,回头眺望布鲁塞尔方向。一阵南风吹过,使我更清楚地听到了炮声。这场暂时还没有名字的大战就是滑铁卢战役!我在一株杨树脚下听到了它的回响;村子里一座挂钟刚才敲响的是为那些无名士兵的丧钟。

作为一个孤独无声地倾听命运可怕判决的人,我心潮起伏,思绪难平,要是置身在千军万马的混战之中,我恐怕不会这样激动:危险、炮火、死的纷乱拥挤会使我无暇思考;但在根特周围的乡野,像放养周围来来去去的牛羊的牧人一样,独自立在一株树下,思考的重量便压在我身上:这是什么战斗?是决定性的战役吗?拿破仑亲自上阵了吗?世界是否像基督的长袍,被扔给命运裁决?两军的胜败会给各国人民带来什么后果,是自由还是奴役?可是,流的是什么的血啊!传到我耳中的每一声炮响,难道不都是某个法国人最后的叹息?这是不是某个新克雷西,某个新普瓦蒂埃,某个新阿赞库尔;他们投向了法兰西最不共戴天的死敌?要是他们赢了,我们的光荣岂不毁于一旦?要是拿破仑打了胜仗,我们的自由会落得什么下场?尽管拿破仑的一场胜利会给我打开永远流亡的大门,此时我最牵挂的还是祖国的命运;我祝愿法兰西的压迫者能够获胜,只要他在拯救我们的荣誉之时,能够使我们摆脱外国人的统治。

威灵顿会赢吗?如果他赢了,正统王权就会跟在这支刚刚用法国人的鲜血染红制服的军队后面回到巴黎!就会用装满我们伤残士兵的救护车来给他的加冕礼作彩车!在这种保护下完成的复辟会是什么样的复辟?…当时我思绪万千,心乱如麻,上述问题只是一小部分。每一声炮响都给我一击,使我心跳加剧。几十里开外,正在发生一场巨大的灾难,可是我见不到;我也摸不到滑铁卢每分钟都在加高加大的巨大坟墓,一如在开罗布拉克镇海岸,在尼罗河畔,我徒然把手伸向金字塔。

路上不见一个行人,只有几个妇女在田野上,平静地给一畦畦菜地锄草,似乎没有听见我在听的声音。这时来了一位信使:我便离开树下,站到路中间;我让信使停下,问他有什么消息。他是德?贝里公爵的部属,从阿洛斯特来。他告诉我:“波拿巴昨日(六月十七日)经过一场血战,进了布鲁塞尔。今日大概又打了起来。大家认为盟军肯定败了,撤退的命令都发下来了。”说完,信使继续赶路。

我匆匆地跟着他走:一位大商人坐着马车超过我。他带着一家老小,租了驿车逃命。他向我证实了信使的那番话。

根特的混乱——滑铁卢战役是怎么回事

我走回根特时,城里一片混乱:有人把城门关上,只留下小门微开着;一些装备很差的市民和几个留守的士兵在站岗放哨。我径直去了皇上的行宫。

御弟刚走一条偏僻的路,绕了一大圈赶回来。他听到波拿巴进了布鲁塞尔那条假消息,又听说第一仗打输了,第二仗也没有希望打赢,就离开了那座城市。传说普鲁士人没有上阵,英国人则被歼灭了。

得了这些战报,大家只想着各自逃命:有办法的人都出发了;我虽然从来没有什么办法,却总是精神饱满,时刻准备动身。不过我想让德?夏多布里昂夫人先走。她虽是铁杆波拿巴派,却不喜欢炮火:她不愿跟我分开。

晚上,陛下召集会议:我们再次听了御弟的报告和要塞指挥官或者根特军政长官德?艾克斯坦男爵收集的传言。装运王冠钻石的马车已经套好了:我不需要货车来运载财宝。我把晚上扎脑袋的黑丝巾塞进内政部长的软包,就带着这份为正统王权办事的重要文件,听候亲王的安排。第一次流亡时,我带了个军用背囊,又当枕头,又作《阿达拉》的襁褓;比起那会儿来,我现在可是富多了。不过到了一八一五年,《阿达拉》有十三四岁了,成了个笨手笨脚的大姑娘,可以独自满世界跑了,而且引来了太多的议论。这当然是做父亲的荣誉。

六月十九日凌晨一点,波佐先生派传令兵给皇上送来一封信,说明了事实真相。波拿巴不但没有进布鲁塞尔城,而且彻底打输了滑铁卢一仗。他六月十二日由巴黎出发,于十四日与大军会合。十五日,他突破了敌军在桑布尔一带的防线。十六日,他在弗勒侣斯的田野上打击普鲁士人。在那儿胜利似乎永远贴着法国人了。利尼和圣阿芒一带的村庄都被法军攻占了。在四胳臂一带,法军又获得胜利:不伦瑞克公爵与阵亡的将士待在一起。布吕歇尔本来已经撤退,奉比洛将军之命,不得已带了三万人的预备队,又杀回来;威灵顿公爵带领英国与荷兰军队,背靠布鲁塞尔而战。

十八日早上,在第一阵炮击开始之前,威灵顿公爵便宜称他能坚守到下午三点;如果届时普鲁士人还没赶到,他就肯定会被打垮!他被赶到普朗舍诺亚和布鲁塞尔之间的绝境,再无后退的可能。他遭到拿破仑的突然袭击,军事处境十分恶劣;这种境况,并非他自己选择的,而是别人强加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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